第55章 穿肠藤与阿福(1 / 1)

肉灵芝!?黏菌!?

两个看似无关的报告,横跨数年时间线,两个由不同领域专家记录下的词汇——

“胶状聚合体”与“黏菌复合体”。

这两个专业名词在陈九源的脑海中轰然相撞,一个前世生物学的名词清晰浮现。

一种介於动物、植物和真菌之间的古老原生生物。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可以移动,吞噬有机物。

在环境適宜的情况下,无数个单细胞的黏菌会聚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眼可见的“多细胞复合体”。

这个复合体就是所谓的——“太岁”!

它不是虚无縹緲的煞气凝结,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遵循生物法则的巨型“黏菌生物”!

这个推论让陈九源呼吸一滯。

他立刻闭上双眼,调动“风水师”的堪舆能力,在脑中重新构建“百足穿心煞”的模型。

这一次,他不再將井下的东西视为纯粹的“煞气”,而是將其代入一个“生物体”的模型。

一切都说得通了。

“百足穿心煞”这个风水局,根本就是一个为这只巨大黏菌复合体量身打造的“人工生態系统”!

富含矿物质的地下水是它的“培养液”。

地下水道是它的“循环系统”。

烟馆、赌档、屠场这些“秽气节点”,源源不断地排出有机废物,是它的“进食口”。

那十三宗悬案的死者,极有可能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被德记洋行的余孽暗中引导,当成了最高级的“营养剂”,活生生投餵给这头“太岁”

陈九源走到桌边,倒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他晃晃脑袋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他。

他原本还在为自身实力不足,难以撼动如此高级的风水煞局发愁。

可如果“一线天”古井里的“龙煞”核心真是“太岁”这种真实存在的生物聚合体,那么

是生物,就有弱点!

黏菌这种东西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温度、湿度、酸碱度、光照

任何一个因素的剧烈改变,都可能对它造成致命打击。

那份光绪三十二年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陈九源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纯粹的道法符咒,对付这种物理层面的“怪物”效果恐怕有限。

必须双管齐下!

道法用来斩断它与“百足穿心煞”之间的气运联繫,而对付它的本体则需要更直接、更“科学”的手段!

一个计划的轮廓在他脑中缓缓成形,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阻碍。

直接动手?他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財力去购买海量的生石灰和硫磺。

求助官方?如何让一群只相信枪炮和数据的鬼佬,去相信一个风水先生口中的“地下巨型黏菌”,並为此批准一笔巨额预算?

他们不把自己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就不错了!

陈九源在档案室內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连香江总督府里最高傲的官僚都无法拒绝、甚至会恐惧的理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上。

霍乱、伤寒瘟疫!

对!鬼佬最怕的不是中国的神佛鬼怪,是死人!

尤其是一死死一大片,能让他们丟掉乌纱帽,滚回英吉利老家的那种死人!

一个大胆的后手计划,在他脑中拼接完整。

如果官方报告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推”他们一把——製造一个假病例。

但如何製造一个看起来像霍乱却又不致命的病例?

陈九源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百草翁赠予他的那本《岭南异草录》。

主意已定,他当即从浸泡了数日的档案库抽身,向高伯郑重道谢后,直奔风水堂。

回到风水堂,陈九源立刻翻出这本珍藏的医书。

书页上满是百草翁娟秀的小楷和他自己做的笔记。

他一页页翻阅,跳过那些滋补养生的草药,专门寻找那些带有毒性、药性猛烈的偏方。

但一种药毒性太烈,半日即可致命;另一种则会让人皮肤溃烂,症状不符。

终於,他在一页的角落里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

“穿肠藤,原產於南洋密林,其根茎剧毒,岭南亦有引进。少量研磨成粉,入水即溶,无色无味。误服者一个时辰內必腹中绞痛,上吐下泻,呕吐物状如米泔,脱水乏力,与霍乱之症別无二致。药性三日后自解,然体虚者若不及时救治,亦有性命之虞。解法需以『七星草』辅以甘草煎服,但用量极为考究,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別。” 就是它!陈九源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简直是为他的计划量身定做的“道具”。

但他看著“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別”这行字,手指不由得收紧,连书页都被捏出褶皱。

这意味著他不仅要害一个人“得病”,还要承担害死他的风险。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合上书页,眼神变得冷酷而坚定。

为了城寨数万人的安危,为了对抗那未知的恐怖,有些罪孽他必须亲手背负。

有了“作案工具”,下一步就是寻找最合適的“作案目標”。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第一,他必须与港府、尤其是与英军有直接联繫;

第二,他必须居住在九龙城寨;

第三,他最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第四,他必须是个老实本分的底层劳工,身份乾净,便於偽装。

接下来的两天,陈九源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衫,戴一顶旧草帽,像个寻常的城寨居民,在金钟海军船坞的外围区域游荡。

这里是城寨苦力的聚集地。

每天清晨,成百上千的华人劳工从城寨的各个角落涌出匯聚到这里,等待工头的挑选。

陈九源不说话,只是默默观察。

他看到工头们粗暴呵斥工人,看到工人们领到微薄的工钱后,在路边摊买上一个粗面馒头就咸菜狼吞虎咽。

他看到一张张麻木、疲惫、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脸。

这些脸孔让他心中那个“牺牲一人”的计划变得愈发沉重。

两天內,他看到几个大致符合要求的目標,经由跛脚虎底下的烂仔调查后,发现有的太过油滑、有的家中有妻儿、有的则和其他字头(社团)沾亲带故,都不合適。

直到第三天黄昏,船坞下工的高峰期,陈九源的目光锁定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背脊因常年负重而微佝。

他穿著一身沾满铁锈和油污的工服,默默坐一个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头,小口小口啃。

他的眼神浑浊,带著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

陈九源走到旁边一个卖凉茶的摊子,要了一碗凉茶,状似无意和摊主搭话:

“阿伯,那位大哥天天都自己一个人吃饭?”

摊主是个老油条,瞥一眼陈九源又看那人,撇撇嘴:

“你说阿福啊?是嘍,他就是这个命。一个人从乡下过来,老婆孩子都没,在船坞里刷船底,干最脏的活,挣的钱估计都寄回乡下养他老娘了。老实人一个,可惜了。”

陈九源初步了解情况后,在隔日放工时远远跟著他。

他看著这个叫阿福的男人走回城寨深处一间摇摇欲坠的木板房,看到他把半个没捨得吃的窝头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碗橱里。

然后,他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几粒米饭放在地上,一只瘦骨嶙峋的独眼流浪猫立刻跑过来,贪婪地舔食著。

阿福看著那只猫,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陈九源在暗处站了很久。

他心中的计划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在棋盘上移动棋子的人。

而阿福,这枚他准备牺牲的“兵”却有著自己的温度和善良。

他转身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暗下决心,事成之后不仅要给足阿福钱財,更要用自己的“鬼医”命格之力,为阿福调理身体,確保他后半生健康无忧。

这是他为自己的“恶行”所设下的底线!

心中那份因阿福而起的沉重,最终化为一股决绝的动力。

陈九源又回到香江府总登记署的档案库。

他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將脑中的计划变成一份足以撼动香江总督府的“武器”。

他要做的不是立刻杀死井下那只“太岁”,他目前也没这个实力。

他的目標清晰而明確:改变它的“生存环境”,断掉它的“食物来源”!

陈九源在灯下摊开一张上好的加厚文书纸。

他手持狼毫,蘸饱徽墨,神情专注。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画符念咒的风水师,而是变回前世那个对建筑结构了如指掌的研究生。

他將“煞气匯聚”翻译成“污染物交叉感染”;

將“龙脉污损”翻译成“地下水系统性风险”;

將“风水改造”包装成“公共卫生预防性措施”。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现代科学的严谨。

他一夜未眠写出了初稿——

《关於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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