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骆森,陈九源閂好院门,回到屋內。
他將那本《鲁班经》残卷郑重放在八仙桌上,就著昏黄的煤油灯光,解开层层油布。
一股桐油与木料的香气扑面而来。
《鲁班经》残卷是手抄本,纸张坚韧,字跡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一丝不苟,充满匠人的严谨。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幅精密的建筑榫卯结构图,旁边用小字標註:
“阳宅中宫,立柱为脊,当用『偷心造』,引气归元”
再往后翻,全是关於如何將风水堪舆的结论,与具体建筑工艺结合的营造法式。
如何在樑柱接合处,通过改变榫卯的形状引导建筑內部气场流动;
如何通过调整砖墙的砌法,达到聚气或散气的不同效果。这些都是早已失传的营造秘术。
陈九源指腹摩挲纸上纹理,前世建筑史的知识储备,与今生风水师的堪舆术数,被这本薄薄的残卷彻底贯通。
他脑中那些关於“气”与“煞”的抽象理论,不再是悬浮的概念。
它们找到附著的实体——榫卯、砖石、樑柱。
他过去只能通过符咒、法器等外力干预既成的风水局,如同隔靴搔痒。
现在,从单纯的“看风水”进阶到可以“改风水”的更高层次。
这本残卷的价值远超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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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骆森开一辆福特t型轿车,停在风水堂门口。
陈九源早已收拾妥当,他將临摹的水道图和几份关键档案的拓印本卷好,放入一个布袋隨身携带。
轿车穿过喧囂的城寨,一路向香江中环驶去。
香江府总登记署位於毕打街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內,这里是殖民地部分官方文件的存储地。
骆森带陈九源来到铁柵门前,一个头髮花白、戴老花镜、身形瘦削的华人老者正坐桌后,慢条斯理喝早茶。
“高伯,早。”骆森笑著递上一根香菸。
高伯抬抬眼皮,瞥一眼骆森,又看他身后的陈九源,不咸不淡应一声:
“骆探长,稀客。这里不是你抓贼的地方。”
“不敢不敢,”骆森陪笑,递上签了字的公函,“这位是陈九源陈先生,我们警署的特別顾问。我已经同怀特警司请示过,来查些关於九龙城寨的旧案卷。”
高伯接过公函凑到眼前仔细看,又推推老花镜重新打量陈九源。
他的目光锐利,似乎能穿透人心。
“特別顾问?哼,鬼佬的名头越来越花哨,年纪轻轻倒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九龙城寨?那地方的烂帐比库里的老鼠还多!你要找的东西都在b区三號仓,自己去找。”
他摆摆手,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丟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便不再理会他们。
骆森领陈九源走进那片由无数铁皮文件柜组成的档案迷宫。
其地下档案库阴冷、乾燥,空气中飘散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刺鼻气味。
高大的文件柜直顶天花板,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
头顶的灯泡拉著长长的电线,投下昏暗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骆森只陪他半天,就被警署的急事叫走。
临走前,他让高伯帮忙照应,每日送些饭食和水进来。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三夜,陈九源將所有能找到的、与城寨相关的卷宗全部搬出,堆在唯一的一张阅览桌上形成一座小山。
从城寨的供水记录、排污管道图纸、歷年的火灾报告,到每一宗记录在案的死亡事件,他都不放过。 大部分档案杂乱无章,记录者敷衍了事,同一个地名能有三种不同的拼写,同一个事件的日期能相差数月。
高伯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送来的饭菜却从未断过。
他偶尔会背著手踱步到阅览桌旁,一言不发地看著陈九源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看著这个年轻人用放大镜逐字逐句地比对、看著他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无人察觉的异色却从未开口。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陈九源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在这些枯燥、繁琐,甚至前后矛盾的记录中搜寻。
他发现很多报告都提过城寨地下水质的异常,结论却五花八门。
有的归咎於矿物污染、有的认为是生活排污、有的甚至荒谬地归结於“华人不良的生活习惯”
可却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定论。
到了第三天深夜,陈九源已经心力交瘁。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前的字跡开始模糊重叠,尼古丁也无法再刺激他疲惫的神经。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光绪三十二年、由一名英籍卫生官撰写的《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纸张泛黄髮脆,字跡是优雅的英文手写体。
他已经看过三遍,大多是关於隔离病患、消毒水源等常规操作的记录。
就在他准备放弃,趴在桌上睡去时,其中一段被他忽略的描述再次顽固地跳入他的视线:
“疫情爆发点集中於『一线天』水道周边,该区域卫生状况最为恶劣。经初步化验,该区域水体样本检测出一种未知污染物。在显微镜下,它呈现为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non-bacterial geto aggregates),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胶状聚合体”陈九源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个词触动他前世的记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明明看到了出口的微光,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
线索,似乎断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將报告丟回故纸堆时,一直沉默的高伯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麵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桌角,汤水都溅出几滴。
“后生仔,查案不是你这么个查法。”
高伯的声音沙哑,语气中带著怒其不爭意味:“你把官府的档案翻烂了也没用。”
陈九源猛地抬头,眼中儘是困惑。
高伯拉开椅子坐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官府的档案只记死人塌房,不记花草虫鱼。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功劳和过错,哪会真正在乎城寨里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那个孙子才七岁,就是死在城寨,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时疫”
高伯的拳头在桌下捏紧:“你查案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我。我只想知道,你查这些是为了单纯交差还是”
“当然是为了解决城寨里的麻烦和威胁!”
陈九源打断高伯的话语,他眼中布满血丝:“我想挖出城寨里最大的威胁,然后彻底除了它!”
高伯盯了他半晌,紧绷的身体才鬆弛下来,长嘆一口气:
“当年那些洋人除了量地建房,还喜欢到处挖些花花草草,说是研究物种带回他们英吉利,那些东西的档案可不在这里。”
闻言,陈九源眼中的困顿一扫而空:“高伯,请问那些档案在哪里?”
高伯慢悠悠拿起茶杯呷了口茶,才用下巴指指档案库的最深处。
“皇家植物学会的旧纸堆,十几年来没人碰过,都在最里面的七號仓,钥匙在我这,我带你去找”
半小时后,陈九源和高伯在积满灰尘的七號仓,找到宣统年间,英国皇家植物学会在港岛进行田野调查的附录。
他直接翻到“存疑物种(questionable species)”部分——
视线死死停在其中一小段用英文撰写的潦草笔记上:
“於九龙山阴暗潮湿之岩壁,发现不明胶状生长物(unidentified geto growth)。无固定形態,呈黄白色,触之柔软而有弹性。当地嚮导称其为『肉灵芝』,然其並无任何真菌或植物特徵。经初步观察,疑为某种黏菌复合体(slipl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