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以瘟疫为名(1 / 1)

隔天,他將这份充满学术术语的报告交给高伯,想听听这位老人的意见。

高伯看完面色凝重,又皱眉:

“后生仔,你这写得太太像学者了!什么『水体富营养化』、『厌氧环境生態链』我在这看了几十年卷宗,那些红毛鬼只认两样东西:钱和他们的命!你要用他们的话,用最简单、最嚇人的词!”

高伯的提醒点醒了陈九源。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知识分子的傲慢,试图用道理说服一群根本不讲道理的人。

他又花一天对报告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

他刪掉复杂的学术论证,直接引用1854年伦敦霍乱大爆发的案例,將城寨的局部问题上升到可能威胁整个维多利亚港安全的层面。

他甚至亲手绘製了数幅粗略但关键的图纸:

地下水道污染区域图、排污口分布图、以及改造方案的剖面示意图。

凭藉前世的功底,这些图纸虽然是用毛笔绘製,但线条精准,標註清晰,比工务司署那些制式图纸更具视觉衝击力。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陈九源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份报告就是他递给骆森的一把“科学的利刃”,一份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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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陈九源拿那份墨跡未乾、重新修正后的报告,再次踏入九龙城寨警署。

骆森的办公室內,烟味呛人,桌上一杯隔夜咖啡已经冰冷。

“陈先生,这么早过来,梁通那案子又有新发现?”骆森揉太阳穴,声音沙哑。

“案子放一边。”陈九源將手中的报告放在骆森桌上,声音平静有力,“骆sir,你先看这个。”

骆森狐疑拿起报告,当他看到《关於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这个標题时,眼角一跳。

他皱眉翻开第一页。

本以为会看到江湖郎中的奇谈怪论,或是些夸大其词的恐嚇。

映入眼帘的,通篇是他极为熟悉的,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学过的公共卫生与市政工程术语。

“九龙城寨现行地下水道系统,始建於前清光绪初年,设计陈旧,多处淤塞。加之城寨人口激增,排污量远超其负荷”

“更危险的是,城寨並非孤岛,每日有数以千计的劳工进出”

他耐性子读下去,面色越读越凝重。

“根据英吉利伦敦1854年霍乱大爆发的经验,污染水源是疫病传播的主要途径。一旦雨季来临,水位上涨,极易引发大规模霍乱、伤寒届时,整个维多利亚港都將暴露在瘟疫的阴影之下!”

骆森放下报告,抬头看陈九源,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极浓。

“陈先生这份报告真是你写的?”

他指报告里结构清晰的管道剖面图和数据列表。

“这些东西不像风水先生的手笔,倒像是工务司署那帮工程师的手笔。不,比他们写得还清楚!”

“我对工匠挺感兴趣,以前看过几年番书,恰好是关於营造和工程方面的。”

陈九源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骆森沉默,他的手指在报告上重重敲击。

这份报告的专业性和严谨性,足以让任何一个懂行的鬼佬闭嘴。

报告里描述的瘟疫风险,不再是城寨一地的问题,而是悬在整个维多利亚港,尤其是那些洋人老爷头顶的利剑。

“所以,陈先生你的意思是?”骆森试探询问。

“我建议立即启动『九龙城寨局部水道市政卫生改造』计划。”

陈九源走到那张摊在地上的水道图前,拿起一支炭笔。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清淤。”他用笔在几条主干渠上画下重重的线条。

“第二步,封堵。”他的笔尖点在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排污口上。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加固与净化。”

陈九源的笔尖,最终落在“一线天”古井周围的几个关键水道节点。

“在这些水道的交匯处,用水泥浇筑,加固河道基底。

他抬头看骆森,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

“另外,我建议在浇筑的水泥中混入足量生石灰与硫磺粉。对外的说法,生石灰遇水產生强碱並释放高热,能高效杀灭水中的病菌;硫磺则能中和污水中的酸性秽气,这都是有据可查的市政卫生手段。”

他停顿,看骆森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对我们来说,这三步还有另一层意思。第一步清淤是断其水路;第二步封堵是绝其食粮。”

他补充道:

“那井下的怪物,无论它是什么『太岁』还是『龙煞』,其本质都离不开阴邪污秽。它就是长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巨大毒菌,而这些污水和垃圾就是滋养它的养分。”

“至於这第三步”

陈九源的指尖在『生石灰』与『硫磺粉』几个字上轻轻一点。

“就是釜底抽薪的毒药!生石灰至阳至烈,硫磺乃降妖除魔之物,这两样东西混进水泥,封入地下水道,不仅能从物理上净化环境,更能从根源上改变那一片地脉的『气』。阴寒之地变得燥热阳刚,等於是在怪物的巢穴里放了一把永不熄灭的火,就算烧不死它,也足以让它元气大伤,为我们下一步彻底根除它爭取时间。” 深层加固暗合《鲁班经》残卷中记载的“镇龙桩”,可以钉住地脉,锁住风水局。

生石灰与硫磺都是阳刚之物,正是那巨型黏菌的克星。

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科学合理的市政工程,找不到任何与风水玄学相关的痕跡。

骆森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跳起。

“这份报告,我立刻亲自递交给警司,再抄送一份转送到总督府和工务司署!”

“以『防治瘟疫』的名义,用他们最怕的东西去逼他们点头!哼,鬼佬不在乎死多少华人,但如果是瘟疫悬在头上,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骆森眼中光芒锐利,隨即他又皱起眉:

“可是陈先生,计划虽好,执行起来城寨內龙蛇混杂,居民仇视官府,別说工程队,差佬进去多走两步都会被丟石子。那些字头(社团)大佬,更不会让我们轻易动土。”

这是现实的问题!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官方出面。”

陈九源平静接过话头,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

“官方要做的只是批准预算,提供物资!”

他看骆森,眼中透出自信:“具体的施工我来解决。”

“第一,我会让本地蛇头猪油仔去招募城寨本地的劳工,这既能解决瘟疫隱患,也是给他们一份工、一口饭吃,让他们自己修自己的家园,他们不会反对。”

“第二,我会去找跛脚虎。工程的安保、材料的搬运,这些有油水的活可以外包给他的堂口,让他从『阻碍者』变成『既得利益者』,他会比我们更积极维护施工秩序。”

“第三,由我『陈大师』来做这个工程的监督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有我和跛脚虎的关係以及这块风水师的招牌在,足以压下城寨內部分非议。”

“好!就这么办!你安抚城寨,我搞定港府!”骆森一拍大腿。

计划是定下了,不过骆森思忖再三,又提出一个质疑:

“可报告交上去,那些鬼佬官僚肯定会拖延、扯皮,开会研究就要几个月。我们照样等不起!”

“他们不动,我们就推他们一把。”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怎么推?”

“製造一个『確诊病例』。”

骆森的笑容僵在脸上:“陈先生,你说什么?”

“有一种叫『穿肠藤』的药,能让一个人表现出霍乱的症状。这个人必须住在城寨,又在海军船坞做工。”

陈九源平静说:“鬼佬不怕城寨死人,但他们怕瘟疫爬上战舰。”

骆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陈九源的衣领,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陈先生!我是警察不是黑社会!构陷一个无辜平民让他吃药受罪,这触犯了我的底线!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否则我以『预谋伤害罪』逮捕你!”

陈九源没有退让,他任由骆森揪著,直视他的眼睛:

“骆sir,请你告诉我,如果现在有一辆失控的电车,一条轨道上绑著这个无辜的船工,另一条轨道上绑著城寨里成百上千可能因古井底下的怪物而死的贫民妇孺,你会拉动那个转向杆吗?”

骆森的嘴唇颤抖,额上青筋暴起,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揪著陈九源的手臂都在发抖。

“我理解你的原则,”陈九源声音放缓,“但我们面对的不是讲道理的对手,对他们讲原则就是自杀!”

骆森猛地鬆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木髓盔,头也不回地衝出办公室,留下一句:“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摔上,震落了墙壁上的灰尘。

那天晚上,骆森没有回家。

他独自一人,没有穿警服,走进了九龙城寨最黑暗的深处。

他闻到了空气中永不消散的恶臭,看到了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追逐老鼠的孩子,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用空洞眼神望著他的癮君子,看到了一个老妇人正颤巍巍地从垃圾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

最后,他停在“一线天”附近。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蹲在一个黑水坑边,用一根小木棍拨弄著水里漂浮的垃圾,似乎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当她抬起头,用一双纯真但毫无光彩的眼睛看向骆森时,骆森感觉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攥住。

他想到了警校的誓词、想到自己成为警察的初衷、想到那些麻木绝望的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这个小女孩的脸上。

良久,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如铁。

第二天清晨,陈九源正在风水堂內准备画符的硃砂,院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到了双眼通红、满身疲惫的骆森。

骆森没有说话,只是將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拍在陈九源的胸口,声音沙哑。

“他叫阿福,四十岁,广东台山人,无亲无故,在金钟船坞做工。住在城寨龙津道尾巷三號。”

说完,他甚至不敢看陈九源的眼睛,转身就走,背影里充满了颓然与决绝。

“別让他死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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