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广场,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几千张惨白的脸上。
死寂。
只有那一点幽蓝的火苗,在顾长清手中跳跃。
他手里捏着那张白纸试卷,没人敢出声,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若是连火神爷都显了灵,那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沈十六站在石狮子上,手按刀柄,居高临下。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文章,但他信顾长清。这人既然敢在几千人面前玩火,就绝不会把自个儿烧死。
顾长清手腕微动,将试卷平展,置于火苗上方三寸处。
太近,纸燃;太远,温不足。
他手很稳,哪怕身子骨在寒风里有些发颤,那张纸却纹丝不动。
热浪烘烤着纸面。
一息。两息。三息。
人群中有人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
原本洁白无雪的纸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层焦黄。
那是褐色的痕迹。
先是一个点,接着是一撇,一捺。
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笔,正借着火光,在那张白纸上重新书写。
“字……字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变了调。
轰——!
人群瞬间炸了锅。
前排的举子看得真切,那纸上显现出来的,分明就是先前消失的文章!
字迹虽然变成了焦褐色,但笔锋走势,确确实实是墨迹留下的痕迹。
“神迹!这是神迹啊!”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顾长清——或者说是对着那团火,拼命磕头。
“火神爷显灵了!文章没丢!文章还在!”
顾长清收了火折子。
他把那张已经布满褐色字迹的试卷随手递给那个跪在地上的举子。
“神迹?”
顾长清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捂着嘴剧烈咳嗽。咳得狠了,整个人都在抖。
沈十六从石狮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身后,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托住了他的后心。一股暖流顺着掌心度了过去。
顾长清没推辞,借着这股力道站直了身子。
“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神迹。”
他缓过一口气,视线扫过那群还在磕头的举子,语气凉薄,“不过是些江湖术士骗钱的把戏,也就你们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才会当个宝。”
“明矾水调墨,书写无痕。干透后,再用皂角水刷上一层,字迹便会隐去。”
顾长清指了指那张试卷,“这东西有个名堂,叫‘隐书’。”
“想要它现形,法子多得是。火烤,让明矾脱水碳化,显出焦色;或者直接往水里一扔,也能看出个大概。”
“所谓的‘墨迹消失’,不过是墨里掺了这种特制的药水。再加上今日贡院里烧的地龙太热,催化了药性,字自然就没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举子愣住了,手里的试卷抖得哗哗作响。
不是天谴?
不是鬼神?
是人祸?
“这是……骗术?”
一个年长的举子站起来,脸色由白转红,“你是说,有人在我们的墨里动了手脚?”
“不然呢?”
顾长清把玩着手里那个已经熄灭的火折子,“难不成你们还真以为自个儿写的文章惊天地泣鬼神,把火神爷给招来了?”
“混账!”
那老举子猛地把手里的砚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谁?是谁干的!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这一声怒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恐惧消散之后,剩下的便是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查!必须查出来!”
“把那个挨千刀的揪出来!”
“我等寒窗苦读十载,岂容奸人如此戏弄!”
几千名举子义愤填膺,若不是还有那一圈禁军拦着,怕是要把这贡院翻个底朝天。
沈十六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顾长清,玩弄人心的手段,比杀人还要利索。
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安静。”
沈十六拔刀半寸。
“既然知道了是人祸,那就好办。”
沈十六往前跨了一步,“锦衣卫办案,从来只抓人,不抓鬼。”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墨有问题。”
“墨锭是贡院统一发的。”
顾长清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但脑子转得飞快。
“几千份墨锭,不可能在外面就全部掉包。那是大工程,容易露馅。”
“唯一的可能,是在分发环节。”
顾长清抬起手,指了指明远楼下方的一排厢房,“那是存放文房四宝的库房。”
“去查,今天是谁负责分发墨锭的。”
“雷豹!”沈十六厉喝。
“在!”
雷豹早就按捺不住,从房梁上翻身而下,“头儿,我都盯着呢。”
“那边的库房里,刚才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想往后门溜。”
“抓回来。”
“得令!”
雷豹身形一晃,直接冲进了夜色中。
没过片刻,那边就传来了几声闷响和惊呼。紧接着,雷豹一手提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杂役,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那两个杂役被扔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杂役拼命磕头,额头上全是血,“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只是听吩咐发东西……”
“听谁的吩咐?”顾长清走过去,蹲下身。
他没有疾言厉色,反而语气温和。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这贡院几千号举子都在看着,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没人能动你。”
那杂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又看了看顾长清那张看似无害的脸,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是……是赵管事!是他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把原本的墨锭换成……”
话音未落。
那杂役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紫黑色。
“赫……赫……”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紧接着,一股黑血猛地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另一个杂役见状,吓得惨叫一声,刚想爬起来逃跑,身子一僵,同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变故发生得太快。
连沈十六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
雷豹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探那两人的鼻息。
“别碰!”
顾长清厉声喝止。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手套戴上,同时捂住了口鼻,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极其微弱,若不是离得近,根本闻不出来。
“氰化物……”
顾长清低声喃喃。
这个时代没有提纯的氰化钾,但这股味道错不了。这是从苦杏仁、桃仁或者枇杷仁里提炼出来的高浓度毒素。
剧毒。见血封喉。
“死了。”沈十六用刀鞘拨了拨尸体,脸色铁青,“杀人灭口。”
线索断了。
这两个杂役明显是被人当成了弃子。任务完成之时,便是他们丧命之日。
“真狠啊。”
雷豹啐了一口,“这背后的人,这是算准了咱们会查到这儿?”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半跪在尸体旁,隔着手套捏开了死者的嘴。
口腔黏膜严重腐蚀,呈亮红色。
“不是刚才服的毒。”
顾长清仔细观察着死者的牙龈,“牙龈边缘没有毒物残留,但这股苦杏仁味却是从胃里返上来的。”
“这是胶囊。”
顾长清站起身,脱下手套扔在一旁,“有人用糯米纸或者鱼胶做了个外壳,把毒药裹在里面。让他们提前吞下去。”
“外壳在胃里融化需要时间。大约半个时辰。”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半个时辰前,正是贡院大乱刚开始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两人在干这事之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好精密的算计。
好歹毒的心肠。
甚至不需要杀手动手,只要算准了时间,这两个人自己就会死在锦衣卫面前。
“这就是严党的手笔?”沈十六冷笑,“做得滴水不漏。”
“不。”
顾长清摇了摇头,视线投向那群惊魂未定的举子,“严嵩那老狐狸,虽然狠,但这种把活人当倒计时的玩偶使唤的手段,更像是个疯子。”
他在人群中搜索。
如果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那么布局的人,一定会想要亲眼看着这一幕。
看着锦衣卫无能狂怒,看着举子们绝望崩溃。
人群中,一张脸引起了顾长清的注意。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他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或者恐惧。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左手的衣袖,指节发白,牙齿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他在怕。
而且,他的视线,一直在往明远楼的后面瞟。
那是赵管事的住处。
顾长清眯了眯眼。
“苏慕白。”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在卷宗上看到过的名字。
江南才子。
借了高利贷买考题的倒霉蛋之一。
“线索没断。”
顾长清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死人也会说话。”
他故意转过身,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大声说道:“他们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这种毒,只有长期接触才会入体。”
“下毒的人,肯定在这一两天内,跟他们有过饮食上的接触,或者递过水,递过吃食。”
“只要查一查这两天谁跟这两个杂役走得近,谁给过他们东西吃,就能把那个下毒的人揪出来!”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
苦杏仁毒发作极快,根本不是什么慢性毒。
但这句谎话,是说给活人听的。
人群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身子猛地一颤,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沈十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了雷豹一个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雷豹心领神会,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个角落靠拢。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号舍区的深处传来。
“啊——!”
这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癫狂,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便是疯狂的撞击声。
砰!砰!砰!
“我没作弊!我没作弊!”
“那是鬼!那是鬼给我写的字!”
“别抓我!别抓我!”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又疯了一个!”
“这是第三个了!”
顾长清心头一沉。
那是天字号房的方向。
如果说前面的墨迹消失是为了制造恐慌,那现在这个……
“去看看。”
沈十六身形一动,直接踩着那些考生的肩膀,施展轻功向号舍飞掠而去。
顾长清紧随其后,虽然没有轻功,但他步子迈得极大。雷豹背起他就跑。
天字号房门口。
木板门已经被撞得稀烂。
一个披头散发的考生正跪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块瓷碗的碎片,疯狂地往自己手臂上划。
鲜血淋漓。
一边划,一边哭嚎。
“字是我写的……可是字动了……它们变成了虫子……钻进我肉里了……”
“挖出来……我要把它们挖出来……”
顾长清冲进号舍,一把抓住那考生的手腕,用力一拧,卸掉了他手里的瓷片。
“按住他!”
两个锦衣卫冲上来,将那个发疯的考生死死按在地上。
顾长清伸手翻开那考生的眼皮。
瞳孔放大,眼白充血。
嘴里还有白沫。
“致幻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