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刘知俊降(1 / 1)

大顺元年(890年)五月初五,徐州彭城。

城下十里,尘烟蔽日。

朱温亲率的五万主力与朱友裕的三万先锋终于会师,八万大军在彭城四周扎下连绵营寨,东西绵延二十余里,南北纵深十余里。营盘以壕沟相连,栅栏相结,鹿角层层密布,箭楼高耸如林。赤底“朱”字大旗在各营飘扬,刀枪在五月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远远望去,犹如一片黑红色的铁甲海洋,将彭城这艘孤舟彻底围困在中央。

辰时三刻,中军大营寨门洞开。

朱温在数百亲骑簇拥下策马出营,缓缓行至城西一箭之地。他今日未著甲胄,只穿一袭深紫色锦袍,外罩赤色披风,头戴鎏金三梁冠,俨然一副儒将风范,与身后肃杀的军阵形成鲜明对比。

城头守军早已警觉,弓弩上弦,滚木擂石备齐。时溥在刘知俊旧部将领张友再等人陪同下登上西门城楼,面色铁青地望着城下那个曾与他同殿为臣、如今却要置他于死地的宿敌。

“时节度!”朱温勒马,声音浑厚,借着晨风清晰传到城头,“别来无恙?”

时溥肥硕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强压火气,厉声回应:“朱全忠!你擅起刀兵,侵我州郡,围我城池,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

朱温朗声大笑:“朝廷法度?时公说得好!本帅正是奉天子密诏,讨伐不臣!”他脸色一正,“时溥,你割据徐泗,不纳贡赋,不听调遣,私占濠、泗,勾结兖、郓,桩桩件件,皆是悖逆之罪!陛下早有明察,特命本帅吊民伐罪!”

“一派胡言!”时溥嘶吼,“分明是你野心勃勃,欲吞并藩镇,竟敢假传圣旨!我时溥对朝廷忠心耿耿,徐州年年纳贡,何曾有不臣之举?!”

“年年纳贡?”朱温嗤笑,“去岁秦宗权祸乱中原,朝廷诏令天下共讨,你徐州出兵几何?输送粮秣几何?今年春,濠、泗二州愿归朝廷,你为何发兵强占?时溥,莫要自欺欺人了!”

时溥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朱温趁势缓声道:“时公,你我相识多年,虽有小隙,却无大仇。今日局面,非我所愿。若你肯开城归降,交出印信节钺,我朱全忠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向天子求情,保你全族性命,还可保你一个闲散官职,于长安安度余生。何必玉石俱焚,让这满城百姓为你殉葬?”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城头守军中有不少人面露动摇之色。

时溥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朱三!你这贩盐贼奴!也配劝我投降?!我时氏世代将门,累受国恩,岂能向你这等出身卑贱的乱臣贼子低头!徐州城高池深,粮秣充足,我麾下儿郎个个愿效死力!有本事你就来攻,看谁先死!”

说著,竟夺过身边亲兵强弓,拉满弓弦,朝着朱温方向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但距离太远,飞至半途便力竭坠地,离朱温尚有数十步之遥。

朱温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身后亲骑中有人怒喝,欲纵马前冲,被他抬手制止。

“冥顽不灵。”朱温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遗憾,眼中却冰冷如霜,“既如此,休怪朱某无情了。”

他拨转马头,对城头最后说了一句:“时溥,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若不开城,徐州鸡犬不留。”

言罢,率亲骑从容返回大营。

城头,时溥气得浑身发抖,将强弓狠狠摔在地上:“备战!全军备战!我要让朱三看看,徐州是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张友再等将领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领命。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朱温与时溥城下对话的同一时刻,徐州以南二百里外的旷野中,一场决定命运的密谈正在上演。

宿州以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刘知俊率八百残兵在此暂歇。自那日从符离城外血战突围,他已在此徘徊两日。前有宿州郭言叛军,后有汴军游骑,彭城方向更是回不得——损兵折将、任务失败,时溥绝不会轻饶他。

“将军,接下来该当如何?”副将周裕低声问道。他手臂缠着染血的布条,面色憔悴。

刘知俊沉默地望着北方。彭城方向烽烟隐约可见,那是朱温大军围城的痕迹。自己为之效死多年的徐州,如今已成困兽之笼。

“时溥猜忌,郭言叛降,徐州大势已去。”刘知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等已无路可走了。”

众亲兵默然。这些日子,他们亲眼见着时溥如何倒行逆施,如何猜忌忠良。若非将军当机立断,他们早已死在符离城外,或是被时溥“军法处置”。

“将军,”周裕咬牙道,“不如投汴州?”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知俊眼神复杂。投汴州?那意味着背弃旧主,意味着一生清名尽毁。可是不投汴州,又能去哪里?北面是朱温大军,南面是叛将郭言,东面是大海,西面兖、郓二朱与朱温为敌,岂会收留时溥部将?

“朱温此人,狡诈狠辣,过河拆桥之事没少做。”刘知俊沉声道,“投他,未必有好下场。”

“可时溥就要我们的命啊!”一名年轻亲兵忍不住道,“将军为他出生入死,他却因沛城之败猜忌将军,派我们去宿州送死!这样的主公,值得效忠吗?”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刘知俊闭目良久,终于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周裕。”

“末将在!”

“你选两名机灵弟兄,扮作商旅,前往汴军大营。”刘知俊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这是当年他立战功时时溥所赐,“持此玉佩为凭,求见朱温,就说刘知俊愿降。”

周裕精神一振:“将军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且慢。”刘知俊叫住他,“告诉朱温,我刘知俊并非贪生怕死之辈。降,有三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我部八百弟兄,皆须保全,不得加害。”

“第二,我刘知俊虽降,但时溥仍为旧主,故彭城之战,恕我不便参与。”

“第三,”刘知俊深吸一口气,“我知朱大帅欲取天下。若他日功成,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勿效时溥之暴虐。”

周裕郑重记下:“属下必一字不差带到!”

当日下午,两名乔装后的亲兵携玉佩与密信,混入前往汴军营寨贩卖蔬菜的民夫队伍,顺利进入大营。

一个时辰后,中军帅帐。

朱温端坐案后,看着手中那半块玉佩与刘知俊的亲笔降书,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刘知俊徐州第一骁将,竟愿来投!”他抚掌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谋士敬翔也笑道:“刘知俊勇冠三军,又熟知徐州内情,他若来投,彭城必破。大帅当以厚礼待之,以安其心。”

朱温点头,当即提笔回信:

“刘将军弃暗投明,真豪杰也!所约三事,朱某皆允。将军部曲,即为我部曲,必善待之。将军不愿参与攻打彭城,实乃忠义之举!至于天下苍生朱某虽不才,亦知‘民为贵’之理。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将军今日之嘱。”

信末,他特意盖上了宣武节度使大印,并附上一枚自己的私印玉佩作为信物。

“速将此信送至刘将军处。”朱温对使者道,“另,传令各营,若遇刘将军部,不得攻击,以礼相待。待刘将军至,本帅当亲出辕门相迎!”

“遵命!”

消息传回土地庙,刘知俊展信细读,良久不语。

周裕小心问道:“将军,朱温答应了?”

“答应了。”刘知俊将信递给众人传阅,“而且答应得很痛快。”

亲兵们看罢,皆露喜色。朱温的回信言辞恳切,礼数周到,更有印信为凭,显是诚意十足。

“将军,那咱们”

“走。”刘知俊起身,整了整破碎的战袍,“去汴军大营。”

当夜,刘知俊率八百残兵北上。沿途遇到汴军游骑,对方果然礼让,并派人引路。次日午时,抵达汴军大营南门外。

朱温竟真率朱友裕、庞师古、葛从周等大将,亲出辕门相迎。

“刘将军!久仰大名!”朱温大步上前,执刘知俊之手,神态热络,“将军能来,朱某如虎添翼!徐州之事,全赖将军了!”

刘知俊单膝跪地:“败军之将,蒙大帅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快请起!”朱温亲手扶起,“将军一路辛苦,已备好营帐酒食,请将军与诸位弟兄先行歇息。”

这番礼遇,让刘知俊与八百残兵心中大定。至少眼下,他们有了安身之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小姐弱柳扶风?她明明倒拔垂杨柳 一场无人瞩目的盛开 江少家的锦鲤成精了 阵元记 四合院:失散长子携军功归来 重生十年前她整顿职场 兄弟全是万人敌,我在三国横着走 七月半,鬼娶亲 填房日常 修仙:我的法宝是魔法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