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沛城。
这座位于泗水之滨的城池,虽是县级,但因地处徐州西北门户,控扼水路要道,城墙修筑得颇为坚固,濠沟深阔,箭楼林立。时渥率一万感化军精锐进驻后,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城头,时渥一身银甲,按剑而立,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腾起的烟尘。斥候刚刚回报,汴军先锋距城已不足三十里。
“少将军,汴军来势汹汹,是否按节帅吩咐,谨守城池,避其锋芒?”副将梁承低声问道。
时渥冷哼一声:“朱友裕乳臭未干,也敢来犯我徐州?父帅太过谨慎。待其立营未稳,我当率精骑出城冲杀一阵,挫其锐气!”
“少将军不可!”梁承急道,“节帅严令坚守!况且汴军三万之众,我军城中仅一万,野战恐难取胜”
“怕什么!”时渥不耐烦地挥手,“我徐州儿郎,岂是汴州那些新募之兵可比?况且庞师古、葛从周或许有些本事,那朱友裕哼,不过仗着父荫罢了。我意已决,休得多言!”
梁承还要再劝,时渥已转身下城,去点选兵马。梁承跺了跺脚,只得匆匆跟上。
半个时辰后,汴军前锋已至城西五里,开始安营扎寨。时渥在城头看得分明,见汴军队伍严整,营寨布置颇有章法,心中原本的轻蔑稍减,但见中军那杆“朱”字大旗下,一名年轻将领金甲红袍,正指指点点,料定必是朱友裕,一股争强好胜之心又涌了上来。
“开城门!随我出城破敌!”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时渥一马当先,率三千骑兵如箭离弦,冲出沛城,直扑汴军正在构筑的营寨。
汴军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主动出击,外围警戒的游骑仓促迎战,被徐州骑兵一个冲锋便杀散。时渥见状大喜,挥刀高呼:“儿郎们!随我直取中军,擒杀朱友裕!”
三千骑兵呼啸向前,眼看就要冲乱汴军尚未成型的营盘。
就在这时,汴军营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
原本看似混乱的营寨两侧,陡然竖起无数旗帜。幻想姬 首发左侧一面“庞”字旗,右侧一面“葛”字旗,各有数千步卒列阵而出,弓弩上弦,长矛如林,瞬间构成一个严密的半月形防御阵。
与此同时,营寨后方烟尘大起,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自侧翼迂回而来,马蹄如雷,直插徐州骑兵后方,赫然打着“朱”字旗号——正是朱友裕亲率的主力骑兵!
“中计了!”副将梁承脸色大变,“少将军快退!”
时渥此时也意识到不妙,但冲锋之势已难骤止。他一咬牙,硬著头皮喝道:“不要慌!随我向前,冲破敌阵!”
两军轰然对撞。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徐州骑兵虽悍勇,但猝然陷入早有准备的三面夹击,阵型顿时大乱。汴军步卒阵线坚厚,长矛如墙推进;侧翼骑兵反复冲杀,将徐州骑兵切割得七零八落。
时渥左冲右突,连斩数名汴军士卒,但身边亲兵越来越少。一支流矢擦过他脸颊,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他正欲拨马回撤,忽听一声大喝:
“时渥小儿,哪里走!”
一将金甲红袍,挺枪跃马,直取时渥而来,正是朱友裕!
时渥怒从心头起,挥刀迎上。两人刀枪相交,火星四溅,战作一团。朱友裕枪法精熟,力道沉猛,时渥勉力支撑了十余合,已觉臂膀酸麻,刀法散乱。
“保护少将军!”梁承率数十亲兵拼死杀来,隔开朱友裕。时渥趁机拨马便走,余下徐州骑兵见主将败退,再无战心,纷纷溃散。
汴军骑兵趁势掩杀,直追至沛城护城河畔。城头守军慌忙放箭,射住阵脚,放下吊桥接应残兵。时渥狼狈不堪,头盔失落,银甲染血,率残部逃入城中,清点人数,三千骑兵折损近半。
“关闭城门!死守!”时渥嘶声下令,再不敢提出战之事。
城下,朱友裕勒住战马,望着缓缓升起的吊桥和紧闭的城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庞师古、葛从周策马来到他身旁。
“少将军,是否趁势攻城?”葛从周问道。
朱友裕摇头:“父帅有令,围而不急。今日小胜,挫其锐气足矣。传令各营,深沟高垒,将沛城给我围死。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遵命!”
汴军不再逼近,只在城外二里处扎下连营,挖掘壕沟,设置鹿角栅栏,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沛城被围的消息,当夜便由城中信鸽传回彭城。
时溥接到战报,又惊又怒,一把将信纸撕得粉碎。
“逆子!不听军令,损兵折将!误我大事!”
刘知俊在一旁劝道:“节帅息怒,少将军虽小挫,但沛城未失,主力尚存。当务之急,是催促兖、郓援兵,并加强彭城防务。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派往兖、郓的使者已有两日未有音讯。按路程,早该到了。属下担心”
时溥心头一凛:“你是说被朱温截了?”
“不得不防。”刘知俊面色凝重,“朱温用兵,向来细密。我军使者走泗水、沂水一路,虽隐蔽,但若汴军斥候遍布,未必不能截获。”
时溥背脊冒出冷汗。若二朱不知徐州危急,或知而不救单靠徐州孤城,如何抵挡朱温八万大军?
他猛地抬头:“再派使者!多派几路!走山路,走小道!务必把信送到!”
“是!”
“还有,”时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传令各县,坚壁清野!将城外粮秣尽数运入城中,带不走的,烧!水井填埋!我要让朱温大军,在徐州地界上,找不到一粒粮,喝不到一口干净水!”
刘知俊眉头紧皱:“节帅,坚壁清野虽是古法,然如今春耕刚过,城外百姓全赖存粮度日。若尽数收走焚烧,恐激起民变。且填埋水井,百姓饮水无著,怨气必生。朱温大军自有后方运粮,此法伤敌有限,自损却重”
“你懂什么!”时溥粗暴打断,“妇人之仁!战时哪有那么多讲究?朱温若得城外粮秣,围城更久!百姓?百姓饿死也是死,被汴军杀死也是死!顾不得了!”
刘知俊张了张嘴,看着时溥因焦躁而扭曲的面孔,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属下遵命。”
坚壁清野的命令迅速传遍徐州各县。
彭城周边,浓烟四起。农舍被焚,田里尚未完全成熟的麦苗被践踏,水井被填埋,来不及运走的粮囤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百姓哭号震天,拖家带口涌向城门,却被守军拒之门外。
“节帅有令!城池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军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我们的房子烧了,田毁了,不进城里,我们怎么活啊!”
“滚开!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冲突不可避免。急于入城的百姓与守军推搡、冲突,甚至爆发小规模械斗。流血事件接连发生,城外乱成一团,怨声载道。
刘知俊站在城头,望着城下的惨状,面色铁青。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身旁一名老校尉低声道:“将军,这样下去不等汴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刘知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传我令,从军中调拨三日口粮,在四门外设粥棚。老弱妇孺可领一碗稀粥,不得哄抢。若有趁机作乱者,军法处置。”
“将军,这节帅那边?”
“节帅问起,我自会去说。”刘知俊语气坚定,“仗还没打,先失了民心,这城还怎么守?”
“是!”老校尉精神一振,匆匆下去安排。
片刻后,四座简易粥棚在护城河外支起,冒着热气的稀粥暂时稳住了部分百姓情绪。然而杯水车薪,更多人在远处观望,眼中充满怨恨与绝望。
消息传回节度使府,时溥烦躁地挥手:“刘知俊就会收买人心!罢了,既然做了,就做到底!让守军严厉弹压,敢冲击城门者,杀无赦!粥棚就让他施吧,省得闹出大乱子!”
命令下达,城头箭矢依然射向拥挤的人群,只是比之前稀疏了些。哀嚎声、咒骂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昔日繁荣的彭城四门外,一片人间地狱景象。
刘知俊站在城头,望着城下的惨状与远处升起的浓烟,面色苍白。
“坚壁清野未伤敌,先伤民啊。”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身旁那名老校尉低声道:“将军,这仗真能打赢吗?”
刘知俊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沛城被围,黑云压城。
更远处,朱温亲率的五万主力,正日夜兼程,向徐州逼近。
是夜,沛城外汴军大营。
朱友裕坐在帅帐中,听取斥候回报。
“少将军,彭城方向传来消息,时溥下令坚壁清野,焚烧城外粮秣,填埋水井,百姓流离,怨声载道。不过徐州大将刘知俊在四门外设了粥棚,稍稳民心。”
朱友裕挑眉:“刘知俊?可是那个号称‘徐州骁虎’的刘知俊?”
“正是。”斥候答道,“此人勇猛善战,在徐州军中威望甚高,但似不为时溥完全信任。”
朱友裕冷笑:“时溥昏聩,有良将而疑之,自毁长城。坚壁清野?愚蠢!此计伤民更甚于伤敌,久必生变。传令下去,将彭城民怨沸腾、时溥暴虐、刘知俊施粥等事,写成揭帖,射入沛城、彭城。我要让徐州军民都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死!”
“遵命!”
庞师古赞道:“少将军此计甚妙。攻心为上,攻城次之。时溥倒行逆施,正是我军瓦解其军心民意的良机。”
葛从周接口:“刘知俊此人若能为我所用,当是一大助力。”
朱友裕点头,又问:“兖、郓方向可有动静?”
“尚无。”斥候答道,“我军游骑已控制徐州通往兖、郓的主要通道,擒获数批时溥使者。二朱应尚未知悉徐州战事详情。”
“很好。”朱友裕眼中闪过精光,“继续封锁消息。待父帅大军抵达,一举拿下沛城,兵临彭城,届时二朱便想插手,也来不及了。”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向夜色中巍然耸立的沛城轮廓。
城头灯火稀疏,巡夜士兵的身影在垛口间缓慢移动,透著一种强撑的疲惫与惶然。
“时渥刘知俊”朱友裕轻声自语,“看你们能撑多久。”
春风掠过原野,带来远方焚烧麦秸的焦糊味,以及隐隐约约的、百姓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