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午时刚过。
皇城西苑,刚刚结束的武举校场还未完全散去尘埃。
李晔没有回宫,而是直接来到了这里。
孙德昭率领的龙骧卫已经将校场重新肃清,数千考生按武举成绩初步排定次序,黑压压地站在场中,等待着最终的命运宣判。
李晔登上高台,目光扫过全场。
东边,那些将门子弟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眼神中已少了几分倨傲,多了些凝重与不安。薛衡、张耀等人站在前列,身姿挺拔。
西边,边军和寒门出身的考生则大多神色激动,许多人眼眶发红。他们亲眼见到了皇帝与士卒同食,亲眼见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走下了神坛。
而站在最前方一个单独区域的,只有一个人。
杨崇本。
这个提出“毒策”的魁梧汉子,此刻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独自站在那里。周围所有人,无论是将门还是边军,都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仿佛他周身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胆寒的气息。
李晔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杨崇本。”
“草民在!”杨崇本出列,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
“你的策,毒。但朕说了,毒瘤需猛药,豺狼需猎犬。”李晔的声音通过力士传递,清晰响彻校场,“今科武举,策论科头名——杨崇本!”
全场哗然!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皇帝亲口宣布时,那种冲击依然猛烈。
一个献上屠城灭族之策的凶人,成了武举策论第一!
这传递出的信号,让所有人脊背发凉。武4看书 已发布嶵新章劫
“然,”李晔话锋一转,“为将者,不可只有狠毒,更需知忠义,明分寸。故,武举总评——杨崇本位列甲等第七。”
第七。
不高不低,恰好卡在一个既能入选讲武堂,又不至于太过显眼的位置。
杨崇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晦暗。他明白了——皇帝要用他,但不会捧他。他是一把需要藏在鞘里的刀,不能太亮,更不能太早让人看清锋芒。
“薛衡,力冠三军,总评甲等第三。”
“张耀,箭术超群,通晓兵法,总评甲等第二。”
李晔一个个念出名字,宣布排名,赏赐官爵。大部分甲等考生都被授予了从八品到从六品的武散官衔,并获得了进入“大唐讲武堂”的资格。
直到最后。
“武举总评第一”李晔顿了顿,全场屏息。
他的目光,落在西边那群边军考生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中年汉子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伤疤,左袖空荡荡地飘着,正是当日站出来怒斥公爵后代的独臂河西老卒。
“河西镇退伍队正,刘大眼。”
名字报出,连那独臂老卒自己都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出列,单膝跪下时因为独臂不便,身形晃了晃,但依旧稳稳跪住。
“刘大眼,咸通十一年应募入河西军,戍边十五载,参与大小战事四十七次,负伤九处,断一臂。所在烽燧堡,先后战死同袍六十一人,唯其一人存活,仍死守烽燧三日,直至援军抵达。”
李晔缓缓念出一段履历,那是孟克敌的校事府用一夜时间紧急查证核实的。
校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那些将门子弟看向那独臂老卒的眼神,彻底变了。四十七战,九处伤,断一臂,同袍死尽仍孤守三日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血与火淬炼出的真正军魂。
“朕问过兵部,你因伤退役,本该有的抚恤,被层层克扣,到手中不足三成。回乡后无田可耕,只得再次投军,辗转来到长安。”李晔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刘大眼,你告诉朕,若你为将,攻打凤翔,当用何策?”
刘大眼抬起头,那道狰狞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刺目。
他独臂撑着地面,声音沙哑却清晰:“回陛下!若臣为将不打凤翔。”
“哦?”李晔挑眉。
“凤翔城高池深,李茂贞经营多年,强攻必损兵折将。”刘大眼一字一句道,“臣若为将,当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凤翔,吸引其主力;另一路精兵轻骑,绕过凤翔,直扑陇州、泾州!”
他那只独臂,用力在空中一划。
“断其归路,掠其粮道,扰其根基!李茂贞之所以跋扈,非因一城,而在其掌控陇右、联通吐蕃之利。若陇、泾有失,凤翔便是孤城!届时,围而不打,许其部下献城者重赏,必生内乱!”
一番话说完,校场鸦雀无声。
没有水淹火攻,没有毒计瘟疫。只有最朴实、最老辣的边军经验——不断你的根,只掐你的脖子。
杨崇本的策略,是玉石俱焚的狠毒。
刘大眼的策略,是抽丝剥茧的老辣。
李晔看着这个独臂老卒,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赏。
“刘大眼,朕授你昭武校尉(正六品上),入讲武堂,兼领天策军新兵营副统制。”李晔缓缓道,“朕给你五百人,三月时间,给朕练出一支能翻山越岭、能长途奔袭的轻兵。你可能做到?”
刘大眼独臂狠狠捶地,眼眶赤红:“臣——万死不辞!”
黄昏时分,华州兵马使大营。
李克谏放下手中那碗发霉的粟米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就是刺史府送来的‘新粮’?”他盯着那名亲卫。
亲卫低下头:“是王爷,刺史府的人说,今年关中歉收,粮仓里只有这些陈米了。他们他们还说了,兵马使营的粮饷额度就这么多,若嫌不好,让王爷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李克谏气极反笑。
他霍然起身,左肩的伤处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眉头微皱,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杨崇本那粗粝的嗓门响起:“让开!老子要见王爷!”
李克谏示意亲卫放人进来。
杨崇本大步走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身后跟着几名心腹游侠儿,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王爷!”杨崇本抱拳,算是行了礼,“末将刚从长安回来,陛下钦点,武举甲等第七,准入讲武堂!”
李克谏压下心中烦闷,拱手道:“恭喜杨兄。”
“喜个屁!”杨崇本却啐了一口,脸上没有丝毫喜色,“第七?老子不稀罕!不过陛下说了,讲武堂每月只集中授课十日,其余时间各回本职。所以,末将还得回王爷这儿!”
他指了指身后的木箱:“这是陛下让末将带给王爷的东西。”
李克谏一怔,上前打开木箱。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绸缎。
只有两样东西。
一叠厚厚的,写满了人名、田亩数、关联官员的卷宗。
以及,一把古朴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横刀。
李克谏拿起那把横刀,入手沉甸甸的。他缓缓抽刀出鞘,寒光如水,映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刀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小字。
“量天”。
量天之尺,丈地之刀。
李克谏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合上刀鞘,深吸一口气,看向杨崇本:“杨兄,你手下那五百弟兄,可还听话?”
杨崇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王爷放心,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只服真本事。王爷那天断了胳膊也要锁我喉,他们服!”
“好。”李克谏点头,目光转向帐外,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华州城,看到了那些隐匿在刺史府背后的魑魅魍魉。
“传令下去,前锋营所有人,饱餐战饭,检查兵刃。”
他拿起那叠卷宗,手指在发霉的米粒上轻轻捻过,然后,将那把名为“量天”的横刀,稳稳佩在腰间。
“今夜,随本王”
“去‘借’点新粮。”
夜色,悄然笼罩华州。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紫宸殿中,李晔独自站在沙盘前,指尖从华州、同州、潼关缓缓滑过,最终落在了更东面的那片广袤疆域。
沙盘边缘,一份新的密报静静躺着。
来自崔远。
只有八个字:
“高氏兄弟,意动,待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