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空气凝成了冰。
“此獠当斩！”刘崇望须发皆张，一掌拍在杨崇本的考卷上，“此非战策，乃屠城灭族之邪法！”
杜让能枯瘦的手指按著太阳穴，声音发涩：“但陛下旨意，武举方略，唯论胜败，不问手段。”
“荒谬！”一名老臣捶胸顿足，“若以此人策取凤翔，关中必成鬼域！天下人将如何看陛下？看朝廷？”
角落里，唐借的声音突兀响起，冷硬如铁：“敢问诸公，是凤翔一城百姓的命重，还是关中百万生民的命重？是李茂贞割据之害大，还是此獠毒计之恶大？”
满堂死寂。
杜让能闭上眼，杨崇本那名册上潦草的八字评语在脑中翻滚—“性情刚烈，好勇斗狠”。
演武场高台，李晔的视线掠过沙盘，落在杨崇本身上。
“杨崇本。”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呼啸的秋风。
那魁梧汉子出列，甲叶哗啦一响，单膝砸地：“草民在！”
“抬起头。”
杨崇本抬头，眼神如荒野饿狼，毫无避讳地撞上天子目光。
李晔指向沙盘上凤翔城的位置。
“你的策，朕看了。”
他顿了顿，全场数千道呼吸骤然屏住。
“告诉朕，若用此策，凤翔城破需几日？城中二十万军民，能活几人？”
杨崇本喉结滚动，声音粗粝：“快则七日，慢则半月！火油灌城，水淹地穴，疫随水流活口？”
他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陛下要的是凤翔府，还是要一座住满了李茂贞死忠的坟场？”
寒风卷过校场，卷起满地沙尘。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
将门子弟们脸色煞白，边军老卒们眼神复杂。
李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若朕要城，也要人呢？”
杨崇本的笑僵在脸上，眼中第一次露出困惑。
“那”他迟疑着，像一头被套上笼头的野兽，“那得加钱！加人！加时间！围而不打，断水断粮，等他们易子而食，自乱阵脚”
“够了！”刘崇本终于忍不住，踏上一步，声音发颤，“陛下！此獠凶性难驯，绝非朝廷之福！”
李晔抬手，止住刘崇本的话。
他走下高台，靴底踏过沙土地，停在杨崇本面前。
“你的策，毒。”
李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每个人心里。
“但李茂贞盘踞凤翔不尊朝廷，为祸关中，民心早为其胁裹。仁义之师？他只会笑朕妇人之仁！”
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杨崇本脸上。
“毒瘤，需猛药。豺狼，需猎犬。”
“朕许你入讲武堂。但你的刀，何时该出鞘，对准何人——”
李晔俯身，几乎贴著杨崇本的耳朵，吐出冰冷的一句。
“由朕说了算。”
杨崇本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沙土上，激起一片尘埃。
“诺！”
皇城西苑，常乐公主的步辇撞开拦路的羽林卫，直冲政事堂偏殿。
“滚开！”她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宦官，染著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唐借鼻尖。
“下贱胚子！谁给你的狗胆，查本宫的庄子！”
唐借退后半步，腰杆依旧挺直：“臣奉旨办差。
“好！好！好一个奉旨办差！”常乐怒极反笑，猛地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狠狠塞向唐借怀里。
“本宫赏你的！拿着它，闭上你的嘴，滚出长安！”
那镯子翠色欲滴，水头极足，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御赐之物。
唐借像被烙铁烫到，猛地后退。
“公主自重！此乃行贿！”
“行贿？”常乐逼近一步，眼中淬著怨毒，“本宫是赏你条活路！你以为陛下真会为了几个泥腿子，动他亲姐姐的根基？做梦！”
她将镯子硬往唐借手里塞，声音压低，字字剜心。
“拿着它，本宫保你富贵。不拿明日流民堆里，多一具无名尸，也不稀奇！”
唐借的手被那冰冷的翡翠硌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象征著滔天富贵与杀机的玉镯，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殿门外，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伫立了多久。
李晔的声音如冰棱坠地，清晰地刺破殿内死寂。
“阿姊的镯子，倒是衬他。”
常乐公主如遭雷击，猛地回头。
李晔一步步走进来，目光落在唐借攥著镯子的手上。
“既是赏你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摔了它。”
唐借瞳孔骤缩。
常乐公主尖叫：“陛下！那是先帝赐予母后的”
“摔！”
李晔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唐借闭上眼，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抹象征著皇权荫庇与肮脏交易的翠绿，狠狠掼向金砖地面！
“啪嚓——！”
脆响裂帛！
晶莹的碎片裹挟著刺目的绿光，在冰冷的地砖上，炸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狼藉。
常乐公主死死盯着满地碎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盯着满地狼藉，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通体碧绿、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先帝赐予文懿皇后，文懿皇后临终前又亲手戴在她腕上的信物——此刻已化作一地刺目的碎片。
象征著皇权荫庇、富贵绵长的东西，被皇帝亲自下令，当着她和满殿重臣的面，摔得粉碎。
这不是在摔一只镯子。
这是在摔碎她常乐公主数十年来赖以生存的根基，摔碎所有皇亲国戚心中那层“天子不会动自家人”的侥幸！
“阿姊。”
李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常乐公主机械地转过头，瞳孔里还映着那些碎玉的寒光。
“回你的公主府去。”李晔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你名下所有庄园、田产、店铺，即日起由户部度支司全面接管清查。”
“陛下”常乐公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你你为了一个泥腿子为了几个贱民要如此折辱你的亲姐姐？”
“折辱？”李晔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常乐公主心头一寒。
“阿姊，你错了。”李晔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朕不是在折辱你，朕是在救你。”
“今日你能用先帝御赐之物行贿朝臣，明日你就敢用更贵重的东西去买通边将。今日你能威胁朝廷命官‘流民堆里多一具无名尸’，明日你就敢为了保住田产，让真正的流民变成尸体。”
李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所有粉饰。
“朕今日若不摔碎这只镯子，来日要摔碎的，可能就是你的脑袋。”
常乐公主浑身一颤，跌坐在地。
李晔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依旧单膝跪地、指节发白的唐借。
“起来。”
唐借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那一摔的决绝与后怕。他慢慢站直身体，手臂仍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李晔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唐借浑身僵住。
“怕了？”李晔问。
唐借喉结滚动，老实回答：“回陛下，臣怕。”
“怕就好。”李晔点点头，“知道怕，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但该做的事，哪怕怕，也得做。”
他转向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声音清晰传递每个角落。
“今日，你们都看见了。”
“朕的姐姐，用先帝御赐之物行贿朝臣，威胁朝廷命官。朕摔了镯子，禁了她的足。”
“这不是家事，是国法。”
“自今日起，凡皇亲国戚、勋贵功臣，名下田产、庄园、店铺，一律纳入户部清丈范围。隐田者，田亩充公，主事者流放。匿户者，按逃奴论处，主家夺爵降职。”
“唐借。”
“臣在。”
“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阻挠清查者，无论身份，可先锁拿，再报于朕。”
“臣遵旨！”唐借重重叩首，额头顶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