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大朝。
长安城笼罩在初冬的薄雾中，朱雀大街两侧积雪未融。丹凤门外，文武百官静候宫门开启，绯紫官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振奋、忧虑、观望，交织成朝堂众生相。
卯时正，宫门缓缓打开。
紫宸殿内，李晔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经过一整日的紧急布置，朝堂格局已初步稳定，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众卿，”李晔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杨复恭伏诛，朝纲初肃。然内忧虽去，外患未平。今日朝议，当以军务、财赋为先。”
户部尚书刘崇望率先出列，手持奏章，声音却有些沉重：“陛下，臣已核算新军粮饷。按陛下旨意：天策军定员一万，年需粮三十五万石、钱十万贯；左右羽林卫各三千，合计六千，年需粮二十一万石、钱六万贯；左右龙骧卫各两千，合计四千，年需粮十四万石、钱四万贯。全军总计两万，年需粮整整七十万石、钱二十万贯。”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七十万石！这几乎是关中一年税粮的一半！
“刘相，”宰相孔纬皱眉道，“朝廷如今府库存粮多少？”
刘崇望苦笑：“关中连年战乱，去岁税粮仅收一百二十万石。除去各州留存、官吏俸禄，太仓实存不足四十万石。如今已是十一月，新粮未收，若按此数支给军饷，不到半年，朝廷粮仓便将见底。”
七十万石军粮，四十万石存粮——这账谁都算得清楚。
殿中一片寂静。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官们则握紧了拳。
李晔神色不变：“刘相，钱呢？”
“钱帛更紧。”刘崇望继续道，“去岁各地藩镇贡赋大半拖欠，府库现钱不足十五万贯。若全数发饷，仅够九月。且各衙署俸禄已拖欠两月，若再优先军饷，恐生怨言。”
“军饷不能欠。”李晔斩钉截铁，“将士用命，岂可寒心？传旨：宫中用度减半，朕与皇后、妃嫔月例减七成。百官俸禄暂发五成，待盐铁专卖见效后补足。省下之钱粮，全部拨付军饷。”
“陛下！”杜让能急道，“百官俸禄已薄，再减只怕”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李晔打断他，“朕与诸卿同甘共苦。待朝廷渡过难关，朕必加倍补偿。
他顿了顿：“刘相，盐铁专卖章程拟得如何？”
刘崇望精神一振：“臣已拟妥，三日内可颁行。若推行顺利，每月可增收钱三万贯、粮五万石。然此需时间，至少三个月方能见效。”
“三个月”李晔沉吟，“那就先撑三个月。传旨：令将作监加紧打造兵甲，天策军、四卫所需，优先供给。各军粮饷，按七成发放，欠额记账，待财政好转后补发。”
“臣遵旨。”刘崇望躬身，心中却沉甸甸的——三个月，三十万石的缺口，谈何容易？
兵部尚书张濬接着出列：“陛下，天策军整编进展顺利。六军都指挥使已就位，正在灞桥大营整训。然臣有一事忧心——凤翔李茂贞遣使回话，请求宽限撤军至十一月十五。”
“他麾下有多少兵？”李晔问。
“据校事府密报，李茂贞新并凤翔，麾下边军、镇兵合计约一万二千人。”张濬道，“然其兵皆百战老卒，战力不俗。且此人野心勃勃，正借朝廷内乱之机扩张。”
“邠宁王行瑜、华州韩建呢？”
“王行瑜拥兵两万余，多为边军精锐，贪财好利；韩建部众约五千，虽少但精，为人谨慎。”张濬沉声道，“此三镇若联手，兵力近四万，皆是边军悍卒。而我军新编，天策军八千、四卫一万，虽据城而守占优，但野战恐非其敌。”
账面上看，朝廷兵力不占优势，且新军战力未验。
但李晔神色从容：“传朕旨意：准李茂贞延至十一月十五撤军。但渭水沿岸五十里内，不得有凤翔军一兵一卒。违者，以犯境论处。”
这既是让步，也是画下红线。
“陛下，”张濬又道，“孟克敌密报：李茂贞在渭北三十里处新建营寨，似有长期对峙之意。其子李从照率八百精骑，已移驻老鸦沟，距长安仅百里。”
殿中气氛一凝。
八百精骑，百里之距——这是前锋，也是试探。
“他在投石问路。”李晔淡淡道，“想看看朝廷反应，看看长安虚实。”
他看向殿中四位新任统领：“王瑰、李嗣周、孙德昭、杨守立——四卫布防如何？”
左羽林卫统领王瑰出列：“陛下，左羽林卫三千已就位玄武门，戍卫宫城北面，昨日完成首次合练。
右羽林卫统领李嗣周道：“右羽林卫三千戍守朱雀门，护卫皇城南面，弩阵已演练三次。”
孙德昭与杨守立齐声：“左右龙骧卫各两千，分守长安东城、西城十二门，布防已毕，日夜巡哨。”
李晔点头：“一万新军，守长安坚城，足矣。但朕不欲被动守城——传旨：三日后辰时，朕摆驾灞桥，校阅天策军。军阵务必严整，要让李茂贞的探子看清楚，长安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陛下圣明！”张濬眼睛一亮，“示强慑敌，正是上策。”
“但光是示威不够。”李晔看向张濬，“天策军校阅后，命王行实率三千精兵，移驻渭水南岸，日日操练。再命孙德昭、杨守立各率五百龙骧卫，轮流出城巡防——要大张旗鼓，让百姓看见，也让探子看见。”
“臣领旨。”
“还有，”李晔补充，“传令邓州符道昭：加紧扩编骑兵，三月内需有一千可战之骑。所需钱粮，户部优先拨付。告诉他，这支骑兵是朝廷钉在中原的钉子，将来有大用。”
“一千骑兵”刘崇望面露难色，但见李晔神色坚决，只得应道：“臣遵旨。”
朝会散去时，已近巳时。
午时，政事堂。
四位宰相围坐案前，面色凝重。
“三十万石”刘崇望揉着额角，“头痛啊。”
“盐铁专卖若能推行，三月内或可增收十五万石粮、三万贯钱。”杜让能道，“但尚有缺口十五万石。”
孔纬沉吟：“可否向关中富户借粮？许以利息，待来年税粮征收后偿还。”
“只怕富户不肯。”张濬摇头，“战乱多年，谁不囤粮自保？且朝廷威信未立，空口白话，难取信于人。”
“那就用盐引换。”刘崇望忽然道，“盐铁专卖后，贩盐需持盐引。盐引数量有限，价高者得。咱们可以用盐引预购粮草——富户出粮，朝廷给盐引，两不相欠。”
“妙！”孔纬击掌，“盐利丰厚，富户必争。只是盐引发放需有度，否则滥发贬值，反伤朝廷信誉。”
“首批只发二千引。”刘崇望已有成算，“一引兑粮百石，可得二十万石。余下四十万石，再从府库支取，应能撑到明年夏收。”
“那就这么办。”杜让能拍板，“刘相速拟章程，今日便颁行。”
正说著，门外书吏急报：“诸位相公，校事府密报至！”
杜让能接过密封竹筒，验看后打开。绢帛上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李茂贞密使已至邠州、华州。王行瑜索钱十五万贯、粮十万石，方肯出兵；韩建要求朝廷正式册封其子为刺史，并割同州五县为食邑。二人尚未应允，仍在观望。”
“贪得无厌！”张濬拍案，“王行瑜这是趁火打劫！韩建更甚，竟要割地！”
“但他们还没答应。”杜让能继续看，“密报称，王行瑜嫌李茂贞所许好处太少，韩建则疑心李茂贞事后翻脸——三镇联盟，尚未成型。”
“这就是机会。”孔纬眼中精光一闪，“韩建谨慎，可先拉拢。册封其子为刺史可允，但割地不行。另赐钱万贯、粮五千石，以示恩宠。韩建得实惠又保忠义名，必生犹豫。”
“那王行瑜？”
“此人贪鄙，难以利诱。”孔纬冷笑，“但他与李茂贞素有旧怨。光启二年，两人为争陇州，曾兵戎相见。此事，可加以利用。”
离间计！
四人相视，皆看到决断。
“事不宜迟。”杜让能起身，“我这就拟旨请陛下用印。张相，军务上需加紧，以防三镇狗急跳墙。”
“明白。”张濬点头，“我午后便去灞桥，督促王行实整军。”
未时，终南山校事府秘所。
孟克敌站在山洞深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明忽暗。
“主事，凤翔第四批情报。”探子递上竹筒。
孟克敌快速浏览，眉头紧锁：“李从照八百骑已至老鸦沟，正在勘察地形李茂贞本部七千人也开始向渭北移动王行瑜仍在邠州按兵不动，但已命部将整军”
他放下密报，沉吟道：“李茂贞这是真想打，但王行瑜、韩建还在观望。三镇未能齐心，是朝廷的机会。”
“主事，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命我等做三件事。”孟克敌低声道，“第一，摸清李从照部巡逻规律。第二，在其水源中做手脚——用巴豆，剂量控制好。第三，在王行瑜军中散布消息，就说李茂贞已暗中许诺，事成后将邠州三县划归凤翔。”
探子眼睛一亮：“此计甚毒！王行瑜贪婪多疑，必生猜忌。”
“正是。”孟克敌顿了顿，“还有一事——韩建那边，陛下已下旨册封其子，并赐钱粮。你派人留意韩建反应，若他动摇，立即报我。”
“遵命！”
探子退下后，孟克敌走到洞口，望着山下官道。
长安、凤翔、邠州、华州——四地之间，信使往来如织，一场无形的较量早已开始。而他掌管的校事府，就是朝廷在这场较量中的眼睛和耳朵。
“主事，”另一名探子悄步上前，“京兆尹孙揆报：长安城中已有流言，称朝廷粮草不济，难以久战。不少富户开始囤粮，粮价涨了五成。”
“孙府尹如何应对？”
“已开官仓平粜，并贴告示严惩造谣者。但杯水车薪，粮价仍在涨。”
孟克敌沉吟片刻：“传话给孙府尹：校事府三日内，必揪出散布谣言的细作。另，盐引换粮的章程即将颁行，让他做好准备，安抚民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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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紫宸殿。
李晔看着孟克敌送来的最新密报，眉头微展。
“韩建接旨后，已命本部五千兵按兵不动王行瑜军中流言四起，其部将疑心李茂贞李从照部今日有百余士卒腹泻，疑为水土不服”
他放下密报，对身旁的何皇后道：“离间计初见成效。三镇联盟，尚未成型。”
“陛下，”何皇后轻声道，“但三十万石军粮的缺口”
“朕已有对策。”李晔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明日，朕要颁行‘盐引换粮令’。以盐引预购粮草，一引兑粮百石。首批发二千引，可得粮二十万石。余下缺口，再从府库支取，应能撑到明年夏收。”
“可盐引若滥发”
“所以只发二千引。”李晔道，“且盐引分等，上引兑百石，中引八十石，下引五十石。富户为得盐利，必争相购粮。朝廷既得粮草，又不损盐税，两全其美。”
何皇后恍然：“陛下深谋。”
“但此法只能应急。”李晔轻叹，“真正的出路，在整顿田制、恢复生产。关中沃野千里，若得安宁，一年可产粮数百万石。只是这需要时间。”
而时间，正是朝廷最缺的。
“陛下，”何皇后忽然道，“臣妾听闻，终南山中有前朝屯田遗迹，若能修复”
“朕已命孟克敌探查。”李晔点头，“若真能找到，便命四卫闲时屯垦，以补军粮。但此事非一日之功，眼下还是先渡过眼前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