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寅时刚过,长安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安邑坊永丰桐油铺后院,张承将最后一只木箱搬上板车,用油布仔细盖好。箱子里装的是账册和信函,他准备趁著宵禁未解、坊门未开的时间,从后门临着废漕渠的小道运出去,在城外一处隐秘地点焚烧。
“掌柜的,都装好了。”一个帮工低声道。
张承点点头,塞给帮工一小袋铜钱:“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小的明白。”
板车被缓缓推出后院,沿着废漕渠边的泥路往东走。张承跟在车旁,手中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夜色浓重,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还有渠水缓慢流动的汩汩声。
行至一处拐角,张承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太静了。连夏夜惯有的虫鸣都听不到。
他猛地抬手示意停车,耳朵竖起仔细倾听。风从北面吹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声——是甲叶碰撞的声音!
“撤!”张承低喝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两侧黑暗中,突然亮起十几支火把,将这段废漕渠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神策军士兵,手持长矛弩箭,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面容冷峻,正是杨复恭的心腹之一。
“张掌柜,这么晚了,还要出门?”校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承脸色煞白,强自镇定:“军爷说笑了,小人只是只是运些杂物出城。”
“杂物?”校尉走到板车前,用刀尖挑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账册,“这是什么杂物,需要半夜三更偷偷运走?”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借着火光扫了几眼,脸上露出冷笑:“通化门军械出入记录张掌柜,一个桐油铺子,记这个做什么?”
张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拿下!”校尉一声令下。
几名士兵上前就要绑人。张承忽然暴起,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刺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士兵。那士兵猝不及防,肩头中刀,惨叫一声。
“还敢拒捕!”校尉眼中寒光一闪,拔刀便劈。
张承身手不弱,侧身避过刀锋,反手又刺。但周围士兵已经围了上来,长矛齐出,将他逼到墙角。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废漕渠对面的屋顶上,突然传来弓弦震响!
三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中三名士兵的咽喉。惨叫声中,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有埋伏!”校尉大喝,举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箭。
张承抓住机会,纵身跃入废漕渠中。冰凉的渠水瞬间淹没头顶,他屏住呼吸,顺着水流向下游拼命游去。
“追!”校尉怒极,正要下令,却见对面屋顶上又射出几支火箭,直射板车上的油布。
油布遇火即燃,瞬间化作一片火海。车上的木箱、账册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眨眼间便烧得面目全非。萝拉暁税 免费越黩
“救火!快救火!”校尉气得跺脚,却也知道账册已毁,证据难保。
他咬牙看着张承消失的渠水方向,又看看对面早已空无一人的屋顶,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对方早有准备,这根本不是意外遭遇,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营救和灭迹。
“回去禀报中尉!”他最终下令,“就说张承跑了,证据被毁。但永丰铺这条线,已经断了。”
晨光初现时,消息传到了杨复恭耳中。
“废物!”杨复恭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跪在堂下的校尉不敢抬头:“中尉息怒。那些人显然早有防备,而且身手极好,用的都是军中制式弩箭”
“军中制式?”杨复恭眼神一凝,“你是说,救张承的人,是军中出来的?”
“八九不离十。”校尉低声道,“弩箭的准头、力度,绝非普通江湖人士能做到。而且他们进退有度,一击即走,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杨复恭在堂中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张承跑了,账册毁了,永丰铺这条明线断了。但暗线呢?郇国公府那条线呢?
“你带人,立刻去郇国公府。”他停下脚步,“就说昨夜有贼人逃窜,可能藏入府中,请求入府搜查。”
校尉一惊:“中尉,这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搜查宗室府邸,恐怕”
“让你去你就去!”杨复恭厉声道,“出了事,我担著!”
“是!”
校尉退下后,杨复恭独自坐在堂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他知道这样硬来风险极大,但时间不等人。张承一跑,李系必然警觉,若不尽快行动,等他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至于皇帝那边杨复恭冷笑。皇帝既然把线索交给他,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他倒要看看,那个年轻天子,会不会为了一个可能图谋不轨的宗室,跟他杨复恭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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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郇国公府。
李系刚刚用完早膳,正在园中散步,管家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国公爷,不好了!神策军把府门围了,说要进来搜查逃犯!”
“这么快?”李系眉头一挑,却不见慌乱,“来了多少人?谁带的队?”
“约莫百余人,领头的是个姓陈的校尉,说是奉杨中尉之命。”
李系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们进来吧。”
“国公爷!”管家急了,“这要是让他们搜出什么”
“搜出什么?”李系瞥了他一眼,“府里干干净净,能搜出什么?”
管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昨夜张承的事一出,国公爷就下令把府中所有可能惹麻烦的东西,连夜转移或销毁了。现在这府里,确实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是,小的明白了。”
府门打开,陈校尉带着一队士兵鱼贯而入。见李系正站在前院,他拱手行礼:“末将参见国公爷。奉杨中尉之命,搜查逃犯,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李系神色淡然:“陈校尉不必多礼。既然是公事,请便。”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陈校尉心中打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搜!”陈校尉挥手。
士兵们分成数队,开始在各处搜查。李系也不阻拦,反而命人搬来椅子,就在前院坐下,还让侍女奉茶。
时间一点点过去。搜查的士兵陆续回报:书房没有异常、库房只有寻常财物、后园也干干净净
陈校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若搜不出东西,今日这举动,就是捅了马蜂窝。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手中捧著一只木盒:“校尉,在后园假山洞里发现这个!”
陈校尉精神一振,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纸张考究,显然是重要信件。
他抽出其中一封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语,但提及了“河东军械”、“终南山接应”等字眼。最要命的是,落款处虽然没有署名,却盖著一方私印——印文正是“郇国公印”!
陈校尉猛地抬头看向李系:“国公爷,这如何解释?”
李系放下茶盏,缓步走来,接过信看了看,忽然笑了:“陈校尉,这印是假的。”
“假的?”
“不错。”李系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巧的玉印,“这才是本国公的私印。你对比看看,印文、字形、刀工,可有半分相似?”
陈校尉接过两方印仔细对比,果然,虽然印文都是“郇国公印”四字,但字形、布局完全不同。木盒里那方印粗糙简陋,显然是仓促仿刻的。
“这”陈校尉额头冒出冷汗。
“看来,是有人想栽赃陷害。”李系收回玉印,淡淡道,“陈校尉,你说呢?”
陈校尉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这是栽赃,但问题是——谁栽的赃?是李系自己贼喊捉贼,还是另有其人?
“今日之事,本国公会如实上奏陛下。”李系声音转冷,“杨中尉忧心国事,本国公可以理解。但无凭无据便围搜宗室府邸,还‘恰好’搜出这栽赃之物陈校尉,你说,这该当何罪?”
陈校尉腿一软,差点跪下。
“国公爷息怒!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就可以无法无天?”李系步步紧逼,“本国公倒要问问杨中尉,这大唐的律法,还管不管用!”
话音未落,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满院皆惊。
李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整理衣袍,迎向府门。
陈校尉更是面如土色,连忙带着士兵跪倒。
李晔一身常服,只带了何皇后、延英及几名侍卫,缓步走入府中。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士兵,最后落在李系身上。
“郇国公免礼。”他虚扶一下,“朕听闻,杨卿派人来府上搜查,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老臣惶恐。”李系躬身,“劳陛下挂心,实乃老臣之过。”
李晔走到院中,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陈校尉:“陈校尉,搜得如何?可搜出逃犯了?”
“回回陛下,”陈校尉声音发颤,“未曾搜到逃犯,只只搜到几封书信。”
“哦?什么书信?拿来朕看看。”
陈校尉战战兢兢呈上木盒。李晔取出信件,一封封看过,眉头微皱。
“郇国公,这信上的印”
“是伪造的。”李系当即道,“老臣的私印在此,陛下可对比查验。”
李晔对比两印,点头道:“确是伪造。不过这信的内容涉及军械,倒是蹊跷。”
他看向陈校尉:“这些信,是从何处搜出的?”
“回陛下,是从后园假山洞中。”
“假山洞?”李晔若有所思,“那倒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不过既是栽赃,为何不藏得更隐秘些?偏偏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跳。
李系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陛下明鉴。老臣也觉得蹊跷。若真有人想栽赃陷害,大可将伪造的信件藏在书房暗格、床榻夹层等处,为何偏偏放在假山洞这等人来人往之地?倒像是生怕搜不到似的。”
两人一唱一和,陈校尉已是汗如雨下。
李晔将信放回木盒,淡淡道:“此事确有蹊跷。陈校尉,你先带人回去吧。告诉杨卿,朕会亲自过问此事,让他不必再费心。”
“末将遵旨。”陈校尉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士兵退走。
待院中只剩李晔一行与李系主仆,气氛反而更加微妙。
“郇国公,”李晔看向李系,语气平和,“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陛下言重。”李系躬身,“老臣清者自清,不怕这些宵小伎俩。”
“清者自清”李晔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听说,郇国公最近与河东、宣武那边,生意往来颇多?”
李系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确有些山货、药材生意。老臣闲居长安,总得有些营生度日。”
“营生是好事。”李晔点头,“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生意做得太大,容易惹人眼红。郇国公还需谨慎些。”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警告。
李系深深一躬:“老臣谨记陛下教诲。”
“那就好。”李晔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朕宫中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
“恭送陛下。”
目送皇帝一行离去,李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管家凑上前,低声道:“国公爷,陛下这是”
“敲山震虎。”李系冷冷道,“他这是在告诉我——我的事,他都知道。今日他来解围,不是帮我,是在警告我,也在警告杨复恭。”
“那咱们”
“按原计划。”李系转身回府,“该清理的清理,该转移的转移。不过要更快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但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回宫的马车上,何皇后轻声问:“大家今日为何亲自去郇国公府?”
李晔闭目养神:“不去,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
“戏?”
“杨复恭想借搜查之名,逼李系露出马脚。李系将计就计,反将一军。两人都在试探,都在等对方先出错。”李晔缓缓道,“朕去,是告诉他们——这局棋,朕看着呢。谁也别想瞒天过海。”
“那大家觉得,李系真的清白吗?”
“清白?”李晔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若清白,终南山里那些军械是哪来的?他若清白,为何要连夜清理府中痕迹?他若清白,张承为何要跑?”
何皇后默然。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李晔重新闭目,“杨复恭这步棋走急了,打草惊蛇。接下来,李系只会更加小心。咱们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李晔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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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尚书省度支分巡院的值房里,刘崇望接到了一份特殊的“协查请求”。
请求来自刑部,说是要调阅神策军近三年的军饷发放记录,用以核对一桩“军械倒卖案”。
送请求来的是个年轻的刑部主事,言辞客气,但态度坚决:“刘右丞,此案涉及军中要员,尚书有令,务必尽快提供。”
刘崇望接过公文,只看了一眼落款处的印信,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不是刑部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要借刑部的手,正式介入军械案的调查。而度支分巡院的账目,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下官明白了。”刘崇望郑重道,“三日内,必将相关账册整理完毕,送往刑部。”
“有劳刘右丞。”主事拱手离去。
刘崇望看着手中的公文,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上锁的铁匣。钥匙转动,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这些日子他核查出的问题账册节略,以及相关的证物、证言。
最上面一份,正是关于那五万贯“器械采买费”的详细记录。
刘崇望将铁匣抱起,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知道,一旦将这些交出去,就等于正式向杨复恭宣战。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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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终南山云栖谷。
孟谷主站在谷口,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孙德昭站在他身旁,脸色凝重。
“野狐峪那边什么情况?”
“咱们的人昨晚回报,对方也在加紧转运,看样子是要撤。”孙德昭顿了顿,“另外,今天午后,山里来了生人。”
“什么人?”
“约二十余人,穿着便装,但行动整齐,带着兵器。他们没去野狐峪,而是在外围几个山谷转悠,像是在踩点。”
孟谷主眼神一凝:“杨复恭的人?”
“十有八九。”孙德昭低声道,“谷主,咱们要不要”
“不动。”孟谷主果断道,“陛下有令,只观不动。让他们去查,去碰。咱们等。”
他望向野狐峪的方向,暮色中,山影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