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子夜刚过,长安城浸在湿冷的秋雾中。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
郇国公府后园假山深处的密室里,灯火通明。李系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一张终南山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著符号,旁人看不懂,但他清楚——那是这些年他在山中经营的脉络。
“国公爷,最后一车已出城。”管家垂手立在阶下,声音嘶哑,“走的是漕渠旧道,扮作运粪车,应该能避开盘查。”
“野狐峪呢?”李系没有抬头。
“正在撤。但时间太紧,有些东西带不走。”管家顿了顿,“那些前朝军械,太重了,一时半会运不了。”
“烧了。”李系淡淡道。
管家一惊:“可那些都是宝贝,天宝年间精工打造的”
“带不走的,就不是宝贝,是催命符。”李系终于抬眼,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一把火烧干净,灰烬往山涧里一倒,谁也查不出原样。”
“是。”管家低头。
“张承有消息吗?”
“还没有。昨天跳了漕渠后,就再没露过面。咱们的人沿下游找了三里,只捞到他的外袍。”管家声音更低,“国公爷,他会不会落到杨复恭手里了?”
李系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张承是个聪明人,知道落到杨复恭手里是什么下场。他宁可淹死,也不会被活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处暗格前,转动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几十封书信,都用火漆封著。
“这些,是这些年与河东、宣武往来的底档。”李系伸手抚过信封,“你拿出去,一封封烧掉,灰烬要碾碎,撒进茅厕。”
管家咽了口唾沫:“全烧了?万一将来”
“没有万一。”李系打断他,“记住,从今日起,郇国公李系,只是个纵情声色、贪财好货的糊涂宗室。什么军械,什么藩镇,一概不知。”
他看着管家小心翼翼抱起那些书信,忽然又开口:“等等。”
管家停下。
李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通化门遗落的那枚邠王旧物,只是此刻,玉佩已被从中一分为二,切口整齐,显然是用利器劈开的。
“这一半,你带出城,找个可靠的人,送到宣武朱公那里。”李系将半枚玉佩递过去,“就说——长安事急,旧约作废。这半枚玉佩,留作日后相见的信物。”
管家接过玉佩,入手冰凉:“那另一半?”
李系将剩下半枚玉佩握在掌心,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另一半,我自有安排。”
待管家退下,李系重新坐回椅中,盯着烛火出神。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已是险象环生。杨复恭逼得太紧,皇帝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必须弃子求生。
但弃子,不等于认输。
他想起昨日皇帝亲临府邸时那平静的眼神,想起那句“生意做得太大,容易惹人眼红”的敲打。
那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不是杨复恭那种明刀明枪的狠辣,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能吞人。
不过没关系。李系从怀中取出另一半玉佩,在烛光下细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美,确实是前朝邠王府的旧物。
这半枚玉佩,他要送给另一个人。
一个能让杨复恭和皇帝,都头痛的人。
同一时辰,尚书省刑部衙门后堂。
刘崇望将那只铁匣放在刑部尚书孔纬面前,神色肃然:“孔尚书,这是下官核查出的所有账册节略及证物,涉及神策军近三年军费亏空、器械采买虚报等七桩弊案。其中,有五万贯‘防秋器械款’去向不明,而经手此款的柜坊‘丰隆号’,背后的东家之一正是郇国公李系。”
孔纬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文官,闻言眉头紧锁。他打开铁匣,取出最上面那份账册节略,借着油灯细看。
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可都核实了?”他抬头问。
“下官已反复核对,人证、物证俱全。”刘崇望道,“只是此案牵扯宗室,又涉及神策军,下官不敢擅专,故请尚书定夺。”
孔纬放下账册,在堂中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当然知道此案的分量。军费贪墨,历来是朝廷大忌。若真查实了,牵扯进去的绝不止一个郇国公,神策军上下、兵部相关官员,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这案子是皇帝通过特殊渠道递过来的。孔纬在刑部多年,深谙其中门道——皇帝不通过正常程序,而是让他这个刑部尚书“偶然发现”,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查,但要查得巧妙。
“刘右丞,”孔纬停下脚步,“这些账册证物,暂时留在刑部。本官会亲自核查,若确凿无误,再行上奏。”
刘崇望心中一沉:“尚书的意思是”
“此案牵连太广,不能急。”孔纬看着他,“刘右丞刚直敢言,本官佩服。但你要知道,有些案子,查得慢,比查得快要好。”
这话里有话。刘崇望听懂了,崔沅是要观望,要等时机。
“那下官该做什么?”
“继续查你的账。”孔纬走回案前,声音压低,“不过,不要只盯着神策军。户部、兵部、太府寺凡是经手军费钱粮的衙门,都查一查。把网撒大些,证据攒多些。等到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刘崇望明白了。
等到杨复恭和郇国公斗得两败俱伤,等到皇帝需要一把刀的时候,这些证据,就是最锋利的刀。
“下官,明白了。”刘崇望深深一躬。
走出刑部衙门时,已是丑时末。秋雾更浓,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空洞而悠长。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刘崇望紧了紧衣袍,快步往家中走去。他没有乘车,也没有带仆从,只想一个人走走,理清思绪。
转过崇仁坊的街角时,前方雾气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刘崇望心头一凛,停下脚步。那人影站在街心,背对着他,身形有些佝偻,像是个老人。
“可是刘崇望刘右丞?”那人影转过身,声音沙哑苍老。
借着街边店铺门檐下昏黄的灯笼光,刘崇望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枯藁,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阁下是?”刘崇望警惕地问。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玉佩,确切地说,是半枚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
刘崇望没有接:“这是何物?”
“这是郇国公让老朽转交的。”老者声音压得更低,“国公爷说,刘右丞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崇望心头剧震。郇国公李系?他怎么会找上自己?
“国公爷还说了,”老者继续道,“那五万贯军械款,不是他一个人吞的。神策军里有人拿了大头,兵部也有人分了羹。刘右丞若真想查,不妨查查杨中尉的外甥,还有兵部那位王侍郎。”
说完,他将半枚玉佩塞进刘崇望手中,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刘崇望站在原地,握著那半枚温凉的玉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是警告,也是交易。
警告他别查得太深,否则会牵扯出更大的人物。
也是交易——李系愿意抛出一些替罪羊,换取自己的平安。
刘崇望看着手中那半枚玉佩。玉质极好,雕工精湛,正面刻着“邠王”二字,背面是螭龙纹,只是从中间断裂,纹路戛然而止。
他将玉佩揣入怀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但脚步,比刚才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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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紫宸殿。
李晔一夜未眠。他站在殿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是何绥刚送进来的,关于昨夜漕渠边那场追捕的详细经过。
张承跑了,账册毁了。杨复恭扑了个空。
这本在意料之中。李系若是连这点后手都没有,也不可能在长安经营这么多年。
但让李晔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救走张承的那伙人,用的是军中制式弩箭,进退有度,训练有素。
是谁的人?李系自己养的私兵?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终南山里那些前朝军械,想起孙德昭发现的天宝年间弩箭。
如果李系手里真有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私兵,那事情就远比想象中复杂了。
“大家。”何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晔转身,见她手中端著一碗参汤,眼中满是担忧:“寅时了,歇会儿吧。”
“睡不着。”李晔接过参汤,饮了一口,“梓童,你说李系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何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妾不懂这些。但妾知道,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李系现在被杨复恭逼得紧,难保不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是啊。”李晔放下汤碗,“所以,得给他留条路。”
“留路?”
“逼得太紧,他会拼命。留条路,他才会想着逃。”李晔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杨复恭现在一门心思要弄死李系,咱们得帮李系一把。”
“帮?”何皇后一怔。
“帮他逃。”李晔提笔,开始写字,“但不是真逃,是让他以为能逃。”
他笔下很快,一封简短的手谕顷刻写成。内容很简单:命京兆府、金吾卫加强各城门盘查,尤其是往东、往南的出城要道,严查携带违禁物品者。落款处,他盖上了随身小印。
“让福安送去京兆府,就说是朕的口谕,让他们即刻执行。”李晔将手谕折好,递给何皇后。
何皇后接过,却不解:“大家这是要堵死李系的出路?”
“不,是给他指路。”李晔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东西南三个方向都严查,唯独北面相对宽松。如果你是李系,会往哪儿走?”
何皇后恍然大悟:“往北!北面是渭河,过了河就是泾原、邠宁,那些地方藩镇林立,朝廷管束不严,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不错。”李晔点头,“而且李系这些年与河东李克用有往来,往北走,投奔河东是最顺理成章的路。”
“可这样一来,他不是真逃了?”
“逃不了。”李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渭河北岸一处,“这里,是杨复恭的养子杨守立的天威军驻地。朕会让杨复恭知道,李系可能要往北逃。以杨复恭的性子,一定会让杨守立沿河布防,截断去路。”
何皇后眼睛亮了:“然后咱们再暗中放点风声,让李系知道北面有埋伏他就会改道?”
“改道往西。”李晔手指西移,“西面是凤翔,李茂贞的地盘。李茂贞与杨复恭素有旧怨,收留一个杨复恭要抓的人,他肯定乐意。而且李茂贞野心勃勃,正需要李系这样熟悉长安、又有财路的人。”
“可李茂贞也不是善茬,李系去了,怕是”
“羊入虎口。”李晔接过话,“李茂贞会榨干李系所有的价值,然后兔死狗烹。”
他转身看着何皇后:“但这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咱们做很多事——清理李系在长安的残余势力,接收他在终南山的藏匿点,更重要的是让杨复恭和杨守立,因为这次‘失手’,心生嫌隙。”
一石三鸟。
何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大家思虑之深,妾望尘莫及。”
“不是思虑深,是时间不够。”李晔望向窗外,天色已微微发白,“杨复恭老了,但他的势力根深蒂固。要扳倒他,必须先让他内部分裂。杨守立,就是最好的缺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朕有种感觉李系手里,还有咱们不知道的牌。那支救走张承的私兵,那些前朝军械,恐怕都只是冰山一角。”
“大家是担心”
“朕担心的是,”李晔缓缓道,“李系背后,可能还有人。”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延英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大家,出事了!”
李晔与何皇后对视一眼:“进来。”
延英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刚刚宫外传来消息,郇国公府着火了!”
“什么?”何皇后一惊。
“火势很大,从后园烧起来的,现在半个崇仁坊都能看见火光!”延英急声道,“京兆府、金吾卫的人都去了,但但据说火场里发现了尸体!”
李晔眼神一凝:“谁的尸体?”
“还不清楚。但坊间都在传,说是郇国公李系,没能逃出来。”
殿内一时死寂。
何皇后看向李晔,眼中满是震惊。
李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带着一丝讥诮。
“李系好一个李系。”他缓缓道,“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漂亮。”
“大家是说”何皇后反应过来,“他是诈死?”
“不然呢?”李晔走到殿门前,推开一条缝。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但崇仁坊方向,确实有隐隐的红光映照夜空。
“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朕下令严查出城、杨复恭准备收网的时候烧。”李晔转身,“还‘恰好’留下尸体,让人以为他死了。这样一来,谁还会追查一个死人?”
延英迟疑道:“可若是诈死,那尸体”
“找个身形相似的替死鬼,烧得面目全非,谁能认得出来?”李晔淡淡道,“况且,以李系的谨慎,必然早就准备好了后路。这场火,恐怕从昨夜就开始布置了。”
他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在崇仁坊的位置轻轻一点。
“不过,他这一跑,倒是把棋盘清空了。”李晔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杨复恭会以为除掉了心腹大患,放松警惕。朝野上下会把目光都聚焦在这场大火上。而咱们”
他转头看向何皇后:“可以趁这个机会,把终南山里那些东西,都收过来了。”
何皇后会意:“妾这就让兄长安排人手。”
“不急。”李晔摆手,“先让杨复恭的人去探路。等他们和山里那些人碰过了,咱们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