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崇仁坊王瑰府邸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被两名健仆抬出,沿着坊墙的阴影快速移动。
轿内,王瑰闭目养神,手中捏著一份连夜誊抄的盐铁账册节略。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揉出了褶皱。
昨夜府中管事来报,杨复恭派来“协理”盐铁事务的两位副使,已正式到任。其中一位姓董的宦官,更是直接进驻了安邑盐池的转运使司衙门,美其名曰“熟悉实务”。
这是明晃晃的夺权。
王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他知道皇帝外甥的难处,知道必须隐忍,但真到了被人骑到头上时,那股憋屈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轿子在尚书省侧门停下。王瑰整了整衣冠,刚下轿,就看见刘崇望正站在廊下与一名书吏低声交谈。
两人目光对上,刘崇望微微颔首,示意书吏退下,然后缓步走了过来。
“王侍中。”刘崇望拱手。
“刘右丞。”王瑰还礼,目光扫过对方手中拿着的一卷账册,“这么早便来当值?”
刘崇望苦笑:“有些账目,越看越睡不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一间僻静的值房。刘崇望关上门,转身时脸色已变得凝重:“王公可知,神策军去年防秋款项中,有一笔五万贯的‘器械采买费’?”
王瑰心头一跳:“略知一二。兵部报来的账目,说是向河东几家铁坊订购枪头、甲片。”
“问题就在这‘河东’。”刘崇望展开手中的账册,指著一行记录,“账上写着,五万贯全数付与‘太原王家铁坊’。但下官派人暗访,太原根本没有这家字号。倒是有个‘王家铁坊’,三年前就关门了,掌柜的早回了乡下。”
“虚报冒领?”王瑰脸色沉了下来。
“不止。”刘崇望翻到另一页,“更蹊跷的是,这笔钱从户部拨出后,经手的几个环节——兵部仓曹、神策军支度司,最后都汇到了一个叫‘丰隆号’的柜坊。而这个丰隆号,背后的大东家之一,正是郇国公府。”
“李系?”王瑰瞳孔骤缩。
“正是。”刘崇望声音压得更低,“下官还查到,丰隆号近半年有过几笔大额兑付,收款方都是河东口音的商人。时间与通化门军械案发生前后吻合。”
值房里一时寂静。晨光从窗格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瑰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军械案、虚报军费、郇国公、河东这些散落的线索,被刘崇望这根线串了起来。
“刘右丞,”他抬起头,“这些发现,你可曾上报?”
“尚未。”刘崇望摇头,“证据尚不完整。况且牵扯到宗室,又涉及杨中尉的神策军,贸然上奏,恐打草惊蛇。”
他说得委婉,但王瑰听懂了。刘崇望是担心,一旦奏报,不仅扳不倒李系,反而会引火烧身。
“那刘右丞今日告知王某,是为何意?”
刘崇望直视着他:“下官听说,杨中尉近日也在查郇国公。若是两边的线索能合在一处”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他要借杨复恭的势,也要借王瑰这位国舅的力。
王瑰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容王某思量。不过刘右丞放心,若真有实证,王某绝不会坐视。”
“有王公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刘崇望拱手,“下官继续查账,若有新发现,再来禀报。”
送走刘崇望,王瑰独坐值房中,心绪翻涌。
李系私通藩镇、染指军械,已是大罪。若再牵扯军费贪墨,更是罪加一等。但这案子真要查起来,势必牵连极广——神策军、兵部、甚至可能还有朝中其他重臣。
更重要的是,杨复恭会允许这案子查到底吗?若是查到一半,发现牵扯到他自己的亲信,他会不会中途叫停?
王瑰想起外甥皇帝那夜在偏殿说的话:“有些仗,不在朝堂一朝一夕。”
或许,他该先等等,看看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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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站在谷中空地上,面前是列队站立的四十一人。经过一个多月的操练,这些汉子已褪去流民或散兵的颓唐之气,虽然衣衫依旧破旧,但眼神锐利,站姿挺拔。
“今日操练,改换内容。”孙德昭声音洪亮,“不练刀枪,不练弓弩,练潜行、练侦察、练山林奔袭。”
他指了指谷外连绵的群山:“终南山三百里,我们要做到——进山如鱼入水,出山如虎归林。从今日起,每三人一队,每日轮换进山,任务有三:一、熟悉地形,绘制详图;二、寻找水源、隐蔽点;三、发现任何异常痕迹,立即回报。”
“孙队正,”一名火长问道,“若遇到山里其他人”
“避开。”孙德昭斩钉截铁,“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不是打。遇到任何人——无论是山民、猎户、还是其他不明身份者——立即隐蔽,不得接触,不得跟踪。若有暴露风险,可撤回谷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以前在军中待过,觉得躲躲藏藏憋屈。但我要告诉你们——陛下将我们安置在此,不是让我们逞一时之勇。我们要做的,是在关键时刻,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而刀,在出鞘之前,必须藏在鞘里。”
这话说得重,场中众人神色一凛。
“明白了吗?”孙德昭喝道。
“明白!”四十一人齐声应答,声震山谷。
操练开始后,孙德昭将孟谷主请到一旁,低声道:“谷主,那半截断箭的消息,送出去了吗?”
“昨夜已加急送出。”孟谷主点头,“不过孙队正,我有个疑虑。”
“请讲。”
“若山里真藏有前朝遗留的武库,或是有人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那咱们云栖谷的存在,会不会已经被对方察觉?”孟谷主眼中带着担忧,“毕竟,咱们在这里练兵、活动,难免留下痕迹。”
孙德昭沉默片刻:“谷主所虑极是。所以从今日起,进出山谷必须更加小心。所有训练产生的痕迹——脚印、折断的树枝、生火的灰烬——必须当日清理干净。另外,我想在谷外三里范围内,设置几处暗哨。”
“暗哨?”
“对。”孙德昭指向几处地势较高的山脊,“在那里布置人手,日夜轮值。一旦发现有外人接近,立即示警。”
孟谷主思索片刻,点头道:“好,我来安排。不过孙队正,若真被发现了,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孙德昭已经想过无数次。
“若只是寻常山民误入,可设法引开。”他缓缓道,“但若是那些黑衣人的同伙”
他眼中闪过寒光:“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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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安邑坊。
醉仙楼二楼雅间,张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把玩着一只空酒杯。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却一筷未动。
窗外,永丰桐油铺依旧大门紧闭。但张承知道,铺子后院的密室里,还有些东西没来得及转移——几箱账册,一些往来信函,以及半包血藤胶。
这些东西若落在杨复恭手里,他张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楼梯传来脚步声。张承警觉地抬眼,见是酒楼的伙计,才松了口气。
“张掌柜,”伙计低声道,“后院有人找,说是从山里来的。”
山里?张承心头一跳,起身跟着伙计下楼。
醉仙楼后院堆著些酒坛杂物,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站在角落里。见张承过来,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正是那夜在郇国公别院出现的黑衣人之一。
“你怎么来了?”张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责备,“不是说好,最近不要见面吗?”
“出事了。”汉子声音嘶哑,“野狐峪那边,发现生人痕迹。”
张承脸色一变:“什么人?”
“不清楚。但看脚印和隐蔽手法,不像是普通猎户,倒像是军中出来的。”汉子顿了顿,“国公爷让传话,让你尽快把铺子里的东西处理干净。另外,山里那批新到的货,要加紧转运,不能放在一处。”
“新货?”张承皱眉,“不是说过几天才到吗?”
“提前了。”汉子道,“宣武那边催得急,昨晚连夜送进山的。国公爷说,让你想办法,分批运到更深处,分几个地方藏。”
张承只觉得头皮发麻。军械藏匿本就风险极大,如今还要频繁转运,暴露的可能只会更大。
“我知道了。”他咬牙道,“你回去禀报国公爷,铺子里的东西,今夜就处理。山里的货我会安排。”
汉子点点头,重新戴上斗笠,从后门悄然而去。
张承站在原地,望着满院的酒坛,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正是通化门遗落的那枚邠王旧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这长安城,怕是待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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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紫宸殿。
李晔正在批阅奏章,何皇后轻步走近,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大家,终南山来的急报。”
李晔放下朱笔,接过信拆开。信是孟谷主亲笔,详细禀报了孙德昭发现前朝制式弩箭的情况,并附上了对野狐峪的初步侦察结果——那里确有大量人员活动,且最近有新的物资运入。
“天宝年间的弩箭”李晔喃喃自语。
前世记忆中,并无终南山藏有前朝武库的记载。但若真有此事,那李系所图,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梓童,”他抬头,“让福安去一趟何绥那儿,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加强对郇国公府的监视,尤其是夜间出入的人员、车辆;第二,查查长安城里,有没有擅长鉴定古兵器、老军械的匠人,要绝对可靠。”
“妾明白。”何皇后记下,又问,“大家是怀疑,那些前朝军械,是从长安流出去的?”
“不一定。”李晔摇头,“也有可能,是有人在山中发现了前朝遗留下的武库,正在利用。但无论如何,这都是重大线索。若真能证实,李系的罪名,就不止是私藏军械了。”
私掘前朝武库、擅动禁物,那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
何皇后心中一凛,低声道:“那要不要让孙队正他们,设法进野狐峪探一探?”
“不行。”李晔果断否决,“风险太大。对方既然加强了警戒,说明已经有所察觉。此时贸然深入,等于送死。”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的秋光,缓缓道:“我们要做的,是让杨复恭去探。”
“杨复恭?”
“不错。”李晔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严遵美转呈的那份清单,应该已经到杨复恭手里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终南山,他一定会派人去查。”
何皇后懂了。这是要坐山观虎斗,等两虎相争,再渔翁得利。
“妾这就去安排。”她躬身欲退。
“等等。”李晔叫住她,“李昭仪那边,进展如何?”
“渐荣昨日又去了郭府,与郭家三郎谈论兵法半日。据她回报,郭三郎虽年轻,但熟读祖传兵书,对朔方旧事如数家珍,且言谈间颇有报国之志。”何皇后答道,“另外,西平王后人李晏,也主动递了帖子,想入宫谒见昭仪,说是有些祖传的兵械图谱,想请昭仪品鉴。”
“兵械图谱?”李晔眼中一亮,“准了。让李昭仪安排,就在她宫中见,不必张扬。”
“是。”
何皇后退下后,李晔重新坐回案前,却已无心批阅奏章。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前朝武库”、“李系”、“宣武新货”、“杨复恭查案”。
然后,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上两个字:“时机”。
所有的线索都在汇聚,所有的矛盾都在发酵。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引爆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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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杨复恭府邸。
书房里烛火通明,杨复恭听着心腹的禀报,脸色阴沉。
“野狐峪确实有蹊跷。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见,那山谷入口隐蔽,有暗哨,进出的人都带着家伙,警惕性极高。”
“可曾见到军械?”杨复恭问。
“没有。但看到他们搬运箱子,很沉,像是金属物件。”心腹顿了顿,“另外,咱们在山口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小块碎布,颜色暗褐,边缘有烧灼痕迹——与孙德昭在永和坊发现的布料相似。
杨复恭接过碎布,手指摩挲著粗糙的表面,眼中寒光闪烁。
“郇国公好一个郇国公。”他冷笑,“表面上是富贵闲人,暗地里却在终南山藏兵匿甲。他想干什么?学太宗皇帝,来个终南山起兵?”
心腹不敢接话。
“加派人手。”杨复恭下令,“不仅要盯野狐峪,终南山其他可能藏人的山谷,都要排查。另外,郇国公府那边,给我盯死了,尤其是夜里。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李系的事,必须查,而且要快查。但怎么查,却需斟酌。
直接派兵围了郇国公府?不行,没有确凿证据,动宗室会引发朝野震荡。
暗中抓捕李系审问?也不行,万一他抵死不认,或是攀咬出其他人,反而麻烦。
最好的办法,是拿到铁证——比如,在终南山当场缴获藏匿的军械,或是抓到李系与藩镇往来的现行。
但这就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杨复恭忽然想起皇帝。那个年轻天子,知不知道李系的事?若是知道,又会是什么态度?
他想起严遵美转呈清单时,皇帝那句“交由杨卿处置”的淡然语气。
或许,皇帝早就知道了,只是借他的手来查。
这个念头让杨复恭心中一阵烦躁。他不喜欢被人当刀使,尤其是被那个看似温顺的皇帝。
但事到如今,这刀,他不得不当。
因为李系若真有不轨之心,第一个威胁的,不是皇帝,而是他杨复恭——一个掌控朝政的宦官,和一个野心勃勃的宗室,本就是天然的对头。
“李系啊李系,”杨复恭低声自语,“你若安分当你的富贵国公,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偏要伸手”
他眼中闪过杀意。
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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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郇国公府后园的书房里,李系正对着烛火,仔细擦拭一柄宝剑。剑身狭长,泛著幽蓝的寒光,剑柄处镶嵌著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
这是前朝一位名将的佩剑,他花重金从黑市购得。每次把玩,都能让他生出一种手握权柄的错觉。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国公爷,外头好像多了些生面孔。”
李系擦剑的动作顿了顿:“多少人?什么打扮?”
“约莫七八个,分散在府外几条街口,扮作小贩、车夫,但眼神不对,一直在观察府门。”管家低声道,“另外,安邑坊别院那边也传来消息,说这几日附近多了些盯梢的,像是神策军的人。”
李系缓缓将剑归鞘,脸上不见慌乱,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杨复恭动作倒快。”他淡淡道,“看来,那份清单,确实到他手里了。”
“国公爷,咱们要不要”管家做了个“撤”的手势。
“不急。”李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杨复恭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他派人盯梢,反而说明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咱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李系转身,“山里的货,加紧转运。长安这边的痕迹,该清的清,该毁的毁。另外,给宣武的张先生递个话——就说,他要的那批‘山货’,三日后可到指定地点。但价钱,得再加三成。”
“加三成?”管家一怔,“对方恐怕不肯”
“他会肯的。”李系冷笑,“朱温急着要这批军械,不会在乎这点钱。况且咱们现在风险大了,涨价,理所当然。”
管家明白了。国公爷这是要趁机抬价,捞最后一笔。
“那之后呢?”他问,“之后咱们怎么办?”
李系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纹路。
“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李系缓缓道,“等杨复恭和皇帝,先斗起来。”
管家似懂非懂,但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李系吹熄了烛火,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这长安城就像一盘棋,每个人都是棋子。杨复恭以为自己是执棋人,皇帝也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
但他们都忘了,棋子,也可能跳出棋盘。
而他李系,就是要做那颗跳出棋盘的棋子。
至于跳出之后是生是死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就各凭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