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严遵美的试探(1 / 1)

八月初五,晨光熹微。

紫宸殿内,李晔刚刚用过早膳,延英便悄声来报:“大家,严枢密已在殿外候见,说是有关军械案的新线索。”

李晔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得正是时候。

“让他进来。”

严遵美躬身入殿时,神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他屏退左右后,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老奴老奴昨夜收到此物。”

李晔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抄录的货物清单。上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从河东运抵长安的一批“山货”明细,其中几项条目旁,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精铁五百斤”、“牛皮五十张”、“弓弦料二百副”。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货主:郇国公府管事李富;收货:安邑坊永丰桐油铺;转运:终南山野狐峪。”

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李晔抬头看向严遵美:“此物从何而来?”

“是从从老奴值房门缝塞入的。”严遵美声音发颤,“老奴今晨发现后,思前想后,不敢擅专。陛下,这上面写的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李晔接口道,“那郇国公李系,便是私运军械、图谋不轨的罪魁祸首。”

严遵美扑通跪倒:“老奴不敢妄断!只是只是这线索来得蹊跷,老奴不知该不该信,更不知该不该报与杨中尉。”

李晔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冷笑。严遵美这是在试探——试探皇帝对李系的态度,试探皇帝是否会保这个宗室。

“严卿起来说话。”李晔语气温和,“此事确实蹊跷。不过,既然线索指向宗室,又涉及军械重案,不查是不行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只是该如何查,由谁去查,却需斟酌。郇国公是宗室长者,若无确凿证据便贸然行事,恐伤宗亲体面,亦会引发朝野非议。”

严遵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杨卿总领神策军,又受朕之托查办军械案。”李晔淡淡道,“此事,自然该交由杨卿处置。严卿可将此线索转呈杨卿,就说是枢密院收到的匿名检举,请杨卿定夺。”

严遵美心中一凛。皇帝这是要把烫手山芋扔给杨复恭。

若杨复恭查,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与宗室结怨;若不查,便是包庇之嫌,落下把柄。

而且,此线索是经严遵美之手转呈,杨复恭事后若有疑虑,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严遵美。

这步棋,毒辣。

“老奴遵旨。”严遵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严卿放心。”李晔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杨卿是明白人,知道此事轻重。况且,若真查实了,也是为朝廷除害。严卿秉公办事,何错之有?”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你已无退路,只能按我说的做。

严遵美深深一躬,退出殿外。

阳光刺眼,他站在紫宸殿前的台阶上,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这一手,是要借杨复恭的刀,去斩李系这条线。而他严遵美,就是递刀的那个人。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深陷其中。

与此同时,尚书省度支分巡院的值房里,刘崇望正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眉头紧锁。

上任不过三日,他已经察觉到此事的棘手。

神策军的账目混乱不堪,许多款项去向不明,仅去年防秋的三十万贯,就有近十万贯的缺口无法说明用途。更让他心惊的是,账面上记载的兵员数额,与实际核查的数目相差悬殊——某卫标注兵额三千,实际在册仅一千五百余人,空额近半。

“刘右丞,”一名年轻的书吏低声道,“这是神策左军第三卫的粮饷簿,您看看这里”

刘崇望接过,顺著书吏手指看去。簿册上记载该卫某月领粮五百石,但旁边的备注小字却写着“实发三百石,余二百石折钱”。

折钱发放本是常例,问题在于折价——市价一石粮约四百文,账簿上却按八百文折算,足足翻了一倍。

“贪墨至此,简直猖狂!”刘崇望将簿册重重拍在案上。

“右丞息怒。”书吏苦笑,“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下官听说,杨中尉府上的一位管事,在长安西市新购了一处三进宅院,价值不下万贯。而他一个管事的年俸,不过百贯。”

刘崇望沉默片刻,忽然问:“这些账目,你们之前可曾核查过?”

书吏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核查过,但每次都不了了之。前任分巡使曾弹劾过两名军中仓曹,结果那两位仓曹不久便‘暴病身亡’,分巡使也被调任他处。”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刘崇望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他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在旁边标注疑点。

不能急,不能全面开花。要选一个最典型、证据最确凿的案子,办成铁案,立起威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名字上:神策右军第五都头,赵全。

此人贪墨军粮证据确凿,且背景相对简单,与杨复恭的亲信关系较远。最重要的是,有苦主——几名被克扣粮饷的军士曾私下告状,只是无人敢受理。

“就从他开始。”刘崇望提笔,在赵全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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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野狐峪。

孙德昭伏在一处陡峭的山岩后,已经趴了将近两个时辰。身上披着用树枝和杂草编成的伪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下方约百步处,便是野狐峪的入口。此处地形果然比之前发现的山坳更加隐蔽,两侧绝壁高耸,入口隐藏在茂密的藤蔓之后,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从清晨到现在,他已看到三批人进出。每批约五六人,皆作山民打扮,但行动间步伐整齐,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最让他警惕的是,第三批人进入时,抬着两个沉重的木箱。箱子用油布包裹,但从缝隙中露出的金属反光,以及搬运时发出的沉闷碰撞声判断,极可能是兵器或铠甲。

孙德昭记下时间和人数,悄然退去。

返回云栖谷的路上,他绕了个远路,特意经过鹰嘴岩附近。前几日发现的那些痕迹已经消失,显然对方加强了清理。但在溪流下游一处石缝中,他发现了新的东西——半截断箭。

箭杆已腐朽,但铁制箭镞保存完好。孙德昭捡起细看,箭镞形制特殊,三棱带血槽,是标准的唐军制式弩箭,但磨损严重,显然使用多年。

他将断箭小心收好,加快脚步。

回到谷中时,已是午后。孟谷主正在指导几名汉子练习弩弓的瞄准,见他回来,挥手示意。

两人走进木屋,孙德昭将所见详细禀报,并取出那半截断箭。

孟谷主接过箭镞,对着光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天宝年间的制式。”他沉声道,“当年安西、北庭都护府戍卒多用此种弩箭。安史之乱后,军器监工艺衰落,已很少打造这种形制。”

“天宝年间”孙德昭心头一震,“那岂不是四五十年前的东西?”

“不错。”孟谷主点头,“但这些弩箭保养得当,仍可使用。问题是——它们从何而来?天宝年间的军械,怎会流落到终南山里?”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私藏军械已是重罪,私藏数十年前的精良制式军械,更是难以想象。这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当下的阴谋,还有深埋多年的秘密。

“谷主,”孙德昭低声道,“我觉得,这山里藏着的,可能不止是一股势力。那些训练有素的人是一拨,但这些老旧军械可能属于另一拨。”

孟谷主沉吟片刻:“你是说,有人在山中发现了前朝遗留的武库,正在利用?”

“或者,”孙德昭眼中闪过寒光,“有人早就开始在山中藏匿军械,经营多年。如今,只是加大了力度。”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终南山深处,藏着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秘密。

“消息必须立即送出去。”孟谷主起身,“孙队正,从今日起,云栖谷进入戒备状态。所有人员不得单独外出,岗哨加倍。我有预感,风暴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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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郇国公府后园。

李系正在亭中与人对弈。对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白面短须,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落子时带着杀伐之气。

“张先生这手‘镇头’,真是凌厉。”李系落下黑子,微笑道,“不过,太过锋芒毕露,恐遭反噬。”

被称作张先生的文士淡然一笑:“国公爷教训的是。不过棋局如战局,有时不得不出险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在下此次奉朱公之命前来,除了那批货,还想请问国公爷——长安局势,究竟如何?”

李系执棋的手顿了顿:“张先生何出此言?”

“明人不说暗话。”张先生压低声音,“朱公听说,杨复恭正在大力追查军械案,已牵扯到安邑坊。国公爷那处别院,恐怕不太安全了。”

李系面色不变:“些许小事,朱公也听说了?”

“长安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张先生直视着他,“朱公让在下转告国公爷——若真到了危急关头,宣武军,愿为盟友。”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若你李系事败,朱温可以接应你,但前提是,你要有价值。

李系哈哈一笑,落下一子:“张先生多虑了。杨复恭要查的是军械案,与本国公何干?本国公一向奉公守法,不过做些山货生意罢了。”

“那就好。”张先生也不再追问,转而道,“那批货,三日后可到野狐峪。接货的人”

“本国公自会安排。”李系打断他,“张先生放心,银子,一分不会少。”

棋局继续,亭中只余落子声。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长安的天,快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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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严遵美出现在了杨复恭的府邸。

他将那份抄录的货物清单呈上,一字不改地复述了皇帝的话。

杨复恭看着清单上“郇国公府管事李富”、“终南山野狐峪”等字样,眼中寒光闪烁。

“此物,当真从你值房门缝塞入?”他问。

“千真万确。”严遵美躬身,“老奴不敢有半句虚言。”

杨复恭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趣。先是匿名密报牵扯杨守立,如今又是匿名清单指向李系。这幕后之人,倒是一刻不消停。”

严遵美不敢接话。

“你觉得,”杨复恭看着他,“这清单是真是假?”

“老奴不敢妄断。”严遵美谨慎道,“不过,既然涉及军械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郇国公近年来与各方往来密切,若真有些逾矩之举,也不意外。”

这话说得圆滑,既点出了李系的嫌疑,又撇清了自己的立场。

杨复恭点点头:“你说得对。军械案是陛下亲自交代要查的,无论牵扯到谁,都该一查到底。”

他收起清单,淡淡道:“此事,老夫会亲自处置。严枢密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老奴明白。”

待严遵美退下,杨复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重新展开那份清单,手指在“郇国公”三个字上缓缓划过。

李系一个纵情享乐的宗室,要这么多军械做什么?武装私兵?图谋不轨?还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一把好刀。

一把可以斩向宗室,震慑朝野的刀。

更重要的是,若真查实了,他杨复恭便是为朝廷除害的功臣,声望将再上一层楼。到那时,皇帝也要让他三分。

“来人。”他唤道。

心腹推门而入。

“调一队精锐,暗中监视郇国公府,尤其是安邑坊那处别院。”杨复恭冷声道,“再派人去终南山,查查‘野狐峪’是什么地方。记住,要绝对隐蔽,不可打草惊蛇。”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皇帝今日在朝堂上那温顺的模样,又想起严遵美转呈清单时惶恐的神情。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但无论是不是局,他都要往里走。因为军械案是他必须破的案,李系是他必须查的人。

这长安城,终究是他的棋盘。

而执子的人,只能是他。

夜色渐深,紫宸殿内,李晔站在窗前,望着杨复恭府邸的方向。

延英悄步走近,低声道:“大家,严枢密已回府。杨中尉那边调了一队人出去,方向似是郇国公府。”

李晔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刀,已经递出去了。

接下来,就要看杨复恭如何挥刀,李系如何应对了。

而他,只需要在暗处静静看着,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再轻轻推一把。

“让大家准备一下,”他对延英道,“朕要去何皇后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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