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长安,热浪一日紧似一日。
杨复恭站在神策军衙署的庭院里,望着那株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槐树,手中攥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纸张被汗水浸湿了边缘,墨迹有些晕开。
密报很短,只有三行字:
“刘贲三日前休沐,酉时出通化门,入安邑坊,亥时方归。同行者一人,身形似桐油铺张姓掌柜。已确认。”
刘贲,杨守立举荐的人。张姓掌柜,自然就是张承。
杨复恭将密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纸团很快被汗水彻底浸透,字迹化开,再也辨不出原样。
“父帅。”身后传来声音。
杨守立一身戎装,从廊下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天这么热,父帅怎么站在日头底下?”
杨复恭缓缓转身,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养子。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眉宇间已隐隐有了不逊于自己的威势。这些年,天威军在杨守立手中日益壮大,隐隐有与神策军分庭抗礼之势。
“守立啊,”杨复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刘贲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杨守立笑容不变:“刘将军忠心耿耿,武艺也出众,守通化门半年,从未出过差错。父帅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杨复恭摆摆手,“就是最近听到些风言风语,说他和外面的人走得太近。”
“外面的人?”杨守立挑眉,“谁?”
“一个做桐油生意的。”杨复恭盯着他的眼睛,“姓张。”
杨守立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父帅是说…军械案那个张承?”
“你也知道?”
“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儿岂能不知。”杨守立坦然道,“不过刘贲与他往来,儿确实不知。若真有此事,儿立刻去查。”
话说得漂亮,但杨复恭听出了其中的敷衍。
“查是要查的。”他慢慢说道,“不过如今朝野上下都盯着军械案,查得太急,反而落人口实。你让刘贲近日安分些,少出门。”
“儿明白。”杨守立躬身。
杨复恭点点头,转身往衙署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对了,天威军最近在终南山一带演练,可还顺利?”
杨守立眼神微动:“一切顺利。山中凉爽,正好练兵。”
“那就好。”杨复恭不再多说,迈入阴凉的堂内。
庭院里,杨守立独自站在烈日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望着养父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刘贲的事,他当然知道。不仅知道,那本就是他的安排——借张承的渠道,弄些军械补充天威军。这种事各镇都在做,神策军自己也没少干。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捅出来。
是谁?严遵美?还是…那个藏在暗处,一直想扳倒他们父子的人?
杨守立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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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后殿,午后的暑气被重重帘幕隔绝在外。
何皇后正与李昭仪对坐弈棋。黑白子交错,棋盘上杀机隐现。
“娘娘这手‘小飞’用得妙。”李渐荣执白,落下一子,声音清朗,“妾险些著了道。”
何皇后微笑:“昭仪过谦了。本宫看你这‘大龙’,已成气候。”
李渐荣,年方十九,入宫不过两年。她出身将门旁支,父兄皆在边镇任职,虽非显赫,但家风尚武,养成了她不同于寻常宫妃的爽利性格。此刻她只著一身淡青常服,头发简单绾起,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英气。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何皇后看似占优,实则已被李渐荣暗中布下杀招。
“昭仪这棋风,”何皇后忽然道,“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何人?”
“大家。”何皇后落下一子,声音低了些,“看着温吞,实则步步为营。”
李渐荣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何皇后。
两人对视片刻,李渐荣轻声道:“娘娘今日召妾对弈,想必…不止是弈棋。”
何皇后笑了。她喜欢李渐荣的直接。
“昭仪入宫两年,觉得这宫中如何?”她问。
“深似海。”李渐荣答得干脆。
“那觉得…大家如何?”
李渐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妾不敢妄议君上。”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何皇后端起茶盏,“本宫想听实话。”
李渐荣看着棋盘,黑白子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她想起入宫这两年的所见所闻——皇帝温顺,宦官专权,朝臣苟且。起初她也失望过,但最近几个月,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但偶尔,在他不经意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蛰伏的猛虎。
“妾以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大家心中,自有丘壑。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
何皇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昭仪果然敏锐。”
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推到李渐荣面前。
玉佩很普通,白玉雕成鲤鱼形,质地算不得上乘,但雕工精细。
“这是…”李渐荣不解。
“这是本宫入宫时,家母所赠。”何皇后缓缓道,“家母说,鲤鱼虽小,却敢逆流而上,跃过龙门,便化龙。”
李渐荣看着那枚玉佩,又看向何皇后。
“本宫今日将此物赠与昭仪。”何皇后声音平静,“是觉得昭仪…亦是敢逆流而上之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渐荣没有立刻去接玉佩,而是郑重起身,敛衽一礼:“娘娘厚爱,妾惶恐。只是…妾愚钝,不知能为娘娘,为大家,做些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何皇后也起身,握住她的手,“只需记住,在这深宫之中,你我皆是女子,当互相扶持。若有一日…”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渐荣懂了。
若有一日,风雨来时,需要有人并肩。
“妾明白了。”李渐荣接过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棋局未终,但两人都已无心再下。
窗外蝉鸣声声,穿透帘幕,更显殿内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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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已经能丢开拐杖行走,虽然右腿仍有些跛,但已无大碍。每日午后,他随孟谷主学习兵法;其余时间,或与谷中汉子一同操练,或独自研读那卷《李卫公问对》。
这日清晨,谷中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背上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孟谷主亲自迎出谷口,两人低声交谈片刻,便将他引入谷中最大那间木屋。
孙德昭正在溪边练习刀法,见状停下,远远望去。
那汉子进了屋,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孟谷主送他至谷口,临别时,汉子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距离太远,孙德昭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孟谷主接过时,神色异常郑重。
待汉子离去,孙德昭收起刀,走到木屋前。
孟谷主正在屋内,面前摊开一张地图。见他进来,也不避讳,招手道:“孙队正,过来看看。”
孙德昭走近,看清那是一张终南山及周边地形的详图。图上标注了许多记号,有些是已知的村落、道观,有些则是陌生的符号。
“刚才那人…”孙德昭试探问道。
“自己人。”孟谷主言简意赅,“从长安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给你的。”
信很薄,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封著。孙德昭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正是那夜小院中,皇帝亲手写下的几个字。
“通化、永和、安邑。”
还是这三个地名。但这一次,在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查清脉络,以待其时。”
孙德昭盯着这八个字,心中翻涌。
查清脉络…是指军械案的来龙去脉?还是指长安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以待其时…又是什么时候?
“谷主,”他抬起头,“这信…”
“那位的意思。”孟谷主指了指地图,“从今日起,你除了学兵法,还要学些别的。”
“学什么?”
“学怎么看懂这张图。”孟谷主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学怎么在山里找路,怎么辨别痕迹,怎么跟踪,怎么隐藏。终南山方圆数百里,藏着的秘密,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孙德昭明白了。
皇帝要他查的,不仅仅是长安城里的军械案,还有终南山里的秘密——那些可能与军械案有关的秘密。
“刚才那人,”他忽然问,“是不是带来了什么消息?”
孟谷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长安传来消息,杨复恭和杨守立之间,因为军械案起了嫌隙。另外,安邑坊那处院子,最近出入的人多了。”
“张承呢?”
“还在桐油铺,但最近很少露面。”孟谷主道,“像是在等什么。”
孙德昭沉思片刻:“谷主,我想出谷一趟。”
“去哪里?”
“去安邑坊那处院子附近看看。”孙德昭道,“有些事,光听人说不够,得亲眼看看。”
孟谷主沉吟:“你的腿…”
“无妨。”孙德昭活动了一下右腿,“已经能走远路了。而且…在山里待了这些日子,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这话说得轻松,但孟谷主听出了其中的决意。
“什么时候走?”
“明日。”
“带几个人?”
“一个不带。”孙德昭摇头,“人多目标大。我一个人去,反而方便。”
孟谷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但记住,只看,不动。有任何危险,立刻撤回。”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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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杨复恭府邸。
书房里烛火通明,杨复恭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名单——神策军中层以上军官的名册。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几个名字上。这些都是杨守立安插进来的人,有的已经身居要职。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心腹推门而入,低声道:“中尉,查清楚了。刘贲确实与张承有往来,不止一次。最后一次是三日前,两人在安邑坊一处酒肆密谈,内容不详。”
“酒肆?”杨复恭皱眉,“什么酒肆?”
“叫‘醉仙楼’,就在桐油铺斜对面。”心腹道,“掌柜的是个河东人,据说…和李克用那边有些关系。”
李克用!
杨复恭心中一凛。
军械案本就牵扯河东,现在刘贲又通过张承,和与河东有关的酒肆接触…
“还有,”心腹继续道,“我们的人发现,最近几天,安邑坊那处院子周围,多了些生面孔。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京兆府的人。像是在盯梢,但又很隐蔽。”
“能查出是谁的人吗?”
“暂时不能。但看行事风格,不像是官府的人,倒像是…江湖路子。”
江湖路子?杨复恭眉头皱得更紧。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军械案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杨守立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天威军最近确实在终南山演练,但…演练的地点,离云栖谷很近。”
“云栖谷?”杨复恭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一处荒谷,据说早年有道士隐居,现在荒废了。”心腹道,“不过最近好像有人迹,具体不明。”
杨复恭沉默良久。
“加派人手,盯紧三处。”他最终下令,“第一,安邑坊那处院子;第二,醉仙楼;第三…云栖谷。”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重新看向那份名单。
他的手指在“杨守立”三个字上轻轻敲击。
这个养子,翅膀硬了。
军械案、河东、终南山…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如果连起来看,似乎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杨复恭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背后是谁,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长安城,只能有一个主人。
而那个人,必须是他。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