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大朝。
寅时三刻,天还黑著,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却已次第打开。各坊通往皇城的街道上,渐渐汇起车马人流——五品以上官员乘车,以下骑马或步行,皆著朝服,执笏板,在晨雾中沉默行进。
紫宸殿前广场上,百官按班次肃立。文班东,武班西,御史台和翰林院诸官居前。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殿顶琉璃瓦上,金碧辉煌。
钟鼓齐鸣。殿门缓缓开启,宦官唱引,百官鱼贯而入。
李晔高坐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冕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百官——前排是几位白发苍苍的宰相,其后是各部尚书、侍郎,再后是各寺监长官。在文班靠前的位置,他看到了杜让能。
太尉、同平章事杜让能——虽是高位,但在杨复恭专权的朝局中,这个“同平章事”的宰相衔更多是荣誉,实权有限。年约四十余岁,紫袍金带,身形挺拔,立于殿中神色平静。此刻正微垂着眼,似是专注地等待朝会开始。
李晔收回目光,看向左侧首席——杨复恭站在那里,身着紫色宦官朝服,腰佩金鱼袋,神色如常。但李晔注意到,他今日站姿比往日略显僵硬,显然心中有事。
“陛下,”杨复恭出班躬身,“今日朝议,首议关中大旱赈济事宜。京兆府奏报,京畿十二县已有流民逾万,聚于长安城外…”
朝议开始了。李晔端坐倾听,偶尔点头,却极少开口。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让杨复恭和宰相们去议,去争,最后他只需说个“可”字。
但他今天听得格外仔细。
户部尚书奏报钱粮缺口,工部尚书提议疏浚郑白渠,京兆尹请求开仓放粮每个发言的人,李晔都在观察他们的神色、语气、以及与其他人的眼神交流。
杜让能始终沉默。直到朝议过半,宰相崔昭纬忽然道:“杜太尉曾任陕虢观察使,对关中农事当有见解。依太尉看,当下该如何是好?”
殿中目光瞬间聚焦到杜让能身上。
李晔的心提了起来。这不是杨复恭直接发问,而是通过宰相,分量更重。杜让能如何应对,将直接影响他在朝中的处境。
杜让能出班,躬身,声音平稳:“回陛下,回诸公。关中旱情,首要在人,其次在渠。流民日增,若不安置,恐生变乱。臣以为,当立即于长安城外设粥棚施赈,此为治标;同时征发流民以工代赈,疏浚长安至洛阳旧漕渠,既能活命,又能通漕运,此为治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所需钱粮,可动用左藏库常平仓,再命盐铁转运使筹措部分。若仍有不足…臣愿捐俸三月,以作表率。”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泛起低低的议论声。不提借内库,不提加税,而是动常平仓、调盐铁钱,最后以个人捐俸收尾——既提出了切实方案,又避开了最敏感的宦官内库,还彰显了个人担当。
杨复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杜太尉忧国忧民,老奴佩服。只是常平仓储粮关系社稷根本,盐铁钱亦有定用,恐难轻动。”
“中尉所言甚是。”杜让能不慌不忙,“故臣以为,当立即遣御史分赴各州,核查仓廪实情,严惩虚报、侵吞之辈。同时令盐铁使严查私盐,增课补缺。开源与节流并举,或可解燃眉之急。”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回应了杨复恭的质疑,又提出了具体执行方法。
李晔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杜卿所言,思虑周详。杨卿,你看…”
杨复恭看了李晔一眼,又看了看杜让能,终于躬身:“杜太尉老成谋国。老奴会后即与政事堂诸公详议章程。”
一场潜在的冲突,被李晔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朝会继续。李晔的目光再次扫过杜让能,后者已退回班列,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言论只是分内之事。
散朝后,百官依次退出。李晔回到紫宸殿,刚换下朝服,延英便悄声禀报:“大家,严枢密求见,说是有要事。”
“让他进来。”
严遵美躬身入殿,神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他屏退左右后,忽然伏地叩首:“老奴有罪。”
李晔不动声色:“严卿何罪之有?”
“老奴…老奴昨日收到一份密报。”严遵美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是关于通化门军械案的。”
李晔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哦?说来听听。”
“密报说,军械案的关键中间人张承,与北衙一位姓刘的监门将军往来密切。”严遵美声音发颤,“而这位刘将军,是…是杨中尉养子杨守立举荐的人。”
杨守立!李晔眼睛眯了起来。
杨复恭的养子,天威军使,在神策军中势力日增,据说已与养父渐生嫌隙。
“密报从何而来?”李晔问。
“不知。”严遵美摇头,“是昨夜从门缝塞进来的。老奴思前想后,觉得此事…此事恐有蹊跷。”
李晔明白了。这是有人在给严遵美递刀,想借他的手,把军械案的脏水泼向杨守立——或者说,泼向杨复恭集团内部。
是谁?幕后黑手?还是杨复恭的政敌?
不管是谁,这刀,李晔接了。
“严卿以为该如何处置?”他问。
严遵美犹豫片刻,低声道:“老奴以为,此事可查,但不可由老奴查。老奴若查,杨中尉必疑。不如…将此密报转呈杨中尉,看他如何处置。”
高明。李晔心中赞叹。严遵美这是要把烫手山芋扔回去,既表了忠心,又将了杨复恭一军。
而且,无论杨复恭怎么处理——查,则杨守立离心;不查,则留下把柄——都是内耗。
“就依严卿所言。”李晔点头,“不过,转呈时不必说密报来源,只说是枢密院收到的匿名检举。至于查与不查,让杨卿自决。”
“老奴明白。”严遵美松了口气。
待他退下,李晔独自站在殿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军械案这把刀,果然好用。现在,它开始割向宦官集团内部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轻轻推一把。
“延英。”他唤道。
“奴婢在。”
“去告诉何绥,让他的人继续盯着安邑坊那处院子。尤其是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出入。”
“是。”
午后,李晔以“查阅前朝治水典籍”为由,摆驾去了翰林院藏书阁。
此处藏书数十万卷,平日里除了翰林学士和修撰史书的官员,少有人来。李晔只带了延英和两个小宦官。到了藏书阁,他吩咐道:“朕想静静查阅,你们都退到阁外候着吧。”
“是。”
众人退下。李晔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他要找的,是《元和郡县志》中关于关中水利的记载——这个理由足够正当。
约莫一刻钟后,阁门轻响,一人走了进来。
正是杜让能。
他显然没料到皇帝在此,见到李晔,吃了一惊,连忙躬身行礼:“臣杜让能,参见陛下。”
“杜卿免礼。”李晔放下手中书卷,神色温和,“杜卿也来查书?”
“回陛下,臣想查阅些陕虢旧志,核对前日所议漕渠线路。”杜让能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警惕——皇帝怎会独自在此?
李晔看出他的疑虑,笑道:“朕来查些治水旧例。不想遇上了杜卿,正好,朕对今早杜卿所提疏浚漕渠之议,尚有几点不明,想请教杜卿。”
“臣不敢。”杜让能躬身,“陛下请讲。”
“杜卿提议以工代赈,疏浚旧渠。”李晔走向窗边,窗外是翰林院的后园,绿树成荫,“此法甚好。但朕有一虑——渠成之后,如何确保漕运畅通?如今各镇节度使各怀心思,沿途关卡林立,纵有漕船,恐也难抵京师。”
这个问题直指藩镇割据的核心症结。
杜让能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明鉴。此事…确实难为。然臣以为,难为不等于不为。漕渠疏通后,朝廷可先试运少量漕粮,沿途派御史监查。若有藩镇阻拦,便是抗旨,朝廷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如何?”李晔转身看他,“可发兵讨伐?如今朝廷能调动的,只有神策军。而神策军…”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白——神策军听杨复恭的,不听皇帝的。
杜令能沉默了。这个问题太敏感,他无法回答。
李晔也不逼他,转而道:“杜卿在陕虢时,治下可有隐士高人?”
话题转得突然,杜让能一怔:“陕虢地近终南,隐士确实不少。臣在任时,曾与几位谈经论道,皆是胸有丘壑之人。”
“可有姓司空的?”
“司空?”杜让能想了想,“确有一位,名图,字表圣。此人颇有才名,但性情孤高,屡征不仕。臣在陕虢时,曾三访其庐,终不得见。”
“哦?”李晔故作好奇,“如此难请?”
“其人曾言:‘乱世不求闻达,但求保全’。”杜让能道,“臣观其诗文,忧国之心未泯,只是…失望太深。”
失望太深。李晔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若是明君当朝,此等人可能出山?”他问。
杜让能看了皇帝一眼,缓缓道:“若真有明君,又何须隐士出山?隐士出山之时,必是…”
必是乱世需用非常之人。
他没有说完,但李晔懂了。
两人在书架间缓步而行。李晔忽然压低声音:“杜卿,今早朝上,你为何不提借内库?”
杜让能身形一顿。这是更敏感的问题。
“内库…非臣所能议。”他谨慎答道。
“是不能议,还是不敢议?”李晔停下脚步,直视着他,“杜卿,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朕要听实话。”
杜让能深吸一口气,终于道:“臣以为,内库钱粮,当留作社稷最后依凭。若为一时赈济而动根本,恐非良策。”
“最后依凭…”李晔咀嚼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杜卿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该留到最后。”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密的树荫:“杜卿,朕知道你是忠臣。朕也知道,如今朝局艰难。但朕要你记住——保全自身,静待时机。”
杜让能浑身一震。
“有些事,急不得。”李晔继续道,“有些路,要慢慢走。就像疏浚漕渠,不能一蹴而就,需先清淤,再固堤,最后通水。杜卿可明白?”
“臣…”杜让能喉头滚动,“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晔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朕拟的几个关于漕渠的疑问,杜卿拿回去看看。不急着回,慢慢想。”
杜让能双手接过。纸卷很轻,但他觉得重若千钧。
“今日之谈,出朕之口,入卿之耳。”李晔最后道。
“臣明白。”杜让能肃然,“臣告退。”
他躬身退出藏书阁,脚步沉稳,但握著纸卷的手,微微发抖。
李晔站在窗前,看着他穿过后园,消失在树影中。
第一次私下接触,完成了。
不能急,不能多。今天这些暗示,足够杜让能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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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严遵美出现在了杨复恭的府邸。
他将那份匿名密报呈上,一字不改地复述了皇帝的话。
杨复恭看着密报上“杨守立举荐之刘姓监门将军”一行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除了老奴和陛下,再无第三人。”严遵美躬身道,“老奴收到后,不敢擅专,特来禀报中尉。”
杨复恭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严枢密有心了。此事…老夫会查。你且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奴明白。”
严遵美退下后,杨复恭将密报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寒意。
刘将军确实是他安排的人,也确实与张承有过接触——那是奉他的命,去查军械案。
但现在,这件事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是谁?严遵美?还是…皇帝?
又或者,是那个藏在暗处,一直想扳倒他的人?
杨复恭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权倾朝野多年,他树敌太多。如今,这些人似乎开始联合起来了。
他唤来心腹:“去查查,杨守立最近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还有,那个刘贲…盯紧点。”
“是。”
夜色渐浓。杨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杨复恭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一场风暴,似乎要来了。
而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清,这风暴会从哪个方向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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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的腿伤好了许多,已经能拄著拐杖在谷中慢慢行走。
这处山谷比他想象的更大。除了他初见的那片营地,深处还有开垦的田亩、依山搭建的屋舍,甚至有个小小的打铁铺子——虽然目前只能打造些农具。
谷中约有五六十人,大多是青壮汉子,有流民,有退伍老兵,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江湖人物。所有人都在忙碌,开荒、建房、操练,井然有序。
谷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孟,自称是山中猎户出身。但孙德昭看得出来,此人言行举止颇有章法,绝非普通山民。
这日傍晚,孟谷主来到孙德昭住处,开门见山:“孙队正的伤,再有个把月就能痊愈。痊愈之后,有何打算?”
孙德昭沉默片刻:“但凭谷主安排。”
“不是我安排。”孟谷主摇头,“是送你来的那位的意思。”
那位…自然是皇帝。
“谷主请明示。”
“那位说,等你伤好了,有两件事要做。”孟谷主坐下,倒了碗水,“其一,协助我操练谷中这些人。你是朔方边军出身,懂战阵,会练兵。”
孙德昭没有意外。从他看到谷中那些汉子操练的样子,就猜到了。
“其二呢?”
“其二,”孟谷主看着他,“那位让你…学。”
“学什么?”
“学兵法,学谋略,学为将之道。”孟谷主道,“谷中有书,有懂行的人。那位说,一个队正,救不了大唐。但一个将军,或许可以。”
孙德昭心中一震。
“那位还说,”孟谷主的声音低了下来,“长安的事,还没完。军械案,赵四兄妹的死,追杀你的人…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了结。而了结的那天,需要有人站出来。”
孙德昭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北苑门外赵四泡在血水中的尸体,想起永和坊那歪斜的血字,想起哨楼前那三道狠辣的刀光。
是的,还没完。
“我学。”他斩钉截铁道。
孟谷主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书,放在桌上。
孙德昭看去,封面上四个字:《李卫公问对》。
“这是那位特意让人送来的。”孟谷主道,“从今日起,每日午后,我来教你。其余时间,你自己看,自己练。”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孙队正,那位对你期望很高。莫要辜负。”
说罢,推门离去。
孙德昭拿起那卷兵书,翻开第一页。墨迹犹新,显然是刚抄录不久的。
窗外,终南山的夜色正浓。山谷中传来隐约的操练号子声,整齐,有力。
孙德昭翻开兵书,就著油灯,一字一字读下去。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