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皇帝舅舅(1 / 1)

七月中旬,长安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暴雨。

雨是从午后开始的,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不多时便连成倾盆之势。雨水冲刷著宫城的琉璃瓦,顺着飞檐流下,在殿前石阶上溅起朵朵水花。空气里的燥热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清凉。

紫宸殿内,李晔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中攥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是何绥通过延英递进来的。上面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王侍中三日后抵京。”

侍中王瑰,他的舅舅。

前世记忆翻涌而来,带着汉江冰冷的河水气息。李晔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那场“意外”——大顺二年,王瑰因与杨复恭交恶,被他“举荐”为黔南节度使,明升暗贬。离京赴任途中,船行至汉江,突遇“风浪”,船沉人亡,随行百余口无一生还。

事后杨复恭上表,痛心疾首,称“天不佑国舅”。朝野皆知是其所为,却无人敢言。

那一船人的性命,还有舅舅沉入江底时望向长安方向的眼神,成了扎在李晔心中的一根刺,一根让他看清自己何等无力、何等屈辱的刺。

而如今,王瑰还活着,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国舅爷,官拜侍中,领盐铁转运使,手握财权,也正是因此,才成了杨复恭的眼中钉。

这一世,他不能再让舅舅重蹈覆辙,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提前成为靶子。杨复恭如今大权独揽,固然跋扈,但表面上仍需维持与皇帝“和睦”的假象。

“大家,”何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雨大,仔细着凉。”

李晔转身,接过她递来的热姜茶饮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梓童,”他放下茶碗,“王侍中抵京后,若依惯例请见,便告诉他,朕近来偶感风寒,待痊愈后再叙家礼。朝堂之上,公事公办即可。”

何皇后略一思索,明白了其中深意:“大家是怕杨复恭猜忌?”

“是怕舅舅因朕受累。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李晔声音低沉。

“那盐铁转运使之职…”何皇后担忧道,“杨复恭觊觎已久,恐怕不会放过。”

“盐铁之利可以争,可以妥协,但舅舅这个人,必须保住。”李晔目光坚定,“明日你设一场小型家宴,请几位在京的远亲女眷,也下帖子给王夫人。不必谈朝政,只叙亲情,但要让她感觉到,宫中念著这份情谊。这是给舅舅,也是给杨复恭看的信号——皇后与国舅家亲近,乃人情之常;但朕,并未因此格外倚重王瑰。”

何皇后郑重点头:“妾明白了,会拿捏好分寸。”

“还有,”李晔沉吟道,“让李昭仪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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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昭仪李渐荣踏入紫宸殿时,雨声渐歇,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姜茶气息。她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目光清澈坦荡。

李晔看着她,心头莫名一悸。前世最后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蒋玄晖的刀光,自己绝望的嘶喊,以及那个毫不犹豫扑过来,用单薄身躯挡在自己面前的青色宫装身影…李渐荣,这个他前世并未特别留意的妃子,却用最惨烈的方式,诠释了何谓忠烈。

“昭仪免礼。”李晔的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些,“坐。”

李渐荣在下首坐下,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今日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少了些帝王的疏离,多了些…复杂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昭仪入宫前,可曾听闻西平王、汾阳王等功臣之后,如今境况如何?”李晔收敛心神,如常问道。

李渐荣心中微动,谨慎答道:“回大家,妾少时在边镇,也曾听家父提起这些功臣世家。听闻…西平王李公后人,虽承袭爵位,但门庭已不如往昔。汾阳王郭令公一脉稍好,却也大不如前。马燧、浑瑊等公的后人,多在长安,靠恩荫度日,少有出仕显达者。”

她说得平实,但李晔听出了话中未尽之意——这些曾挽狂澜于既倒的将门世家,如今已边缘化,空有忠勇血脉,却无报国之门。

“可惜了。”李晔轻叹,“昭仪,朕有件事,想托你去办。”他的语气比平日交代事务时更显慎重,“朕想让你,以探访故旧、叙问安好为名,暗中接触这几家。看看他们家中年轻子弟品性如何,是否还有祖上遗风。此事需暗中进行,莫要张扬,更莫提朕意。”

他顿了顿,看着李渐荣的眼睛,格外叮嘱道:“此事不急在一时,你需首先确保自身周全,循序渐进即可。若有任何不便或察觉风险,立刻停止,报与皇后。明白吗?”

这额外的关切让李渐荣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应下:“妾明白了。定会小心行事,不负大家重托。”

看着她退下的背影,李晔默然片刻。这一世,他不仅要用人,更要护住那些值得护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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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安邑坊。

孙德昭扮作货郎,在永丰桐油铺附近逡巡。腿伤已近痊愈,他行动间仅余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铺门紧闭,后门漕渠边新鲜且负重甚深的脚印引起他的注意。

他转入斜对面的醉仙楼讨水,目光扫过堂内食客,锁定了几桌行迹特别之人。不久,一名中年汉子进来,与掌柜低声交涉“山货”事宜,经过孙德昭身旁时,带来了淡淡的血藤胶气味。

孙德昭不动声色,待其离开后远远尾随。汉子进入一处宅院,孙德昭记下位置,继续探查,最终来到了那处被何绥长期监视的高墙院落外。

他耐心蹲守,直至看到那个披着斗篷的熟悉身影在家丁簇拥下匆匆离去——正是哨楼之夜的黑衣人头领。孙德昭强压心跳,保持距离,悄然跟上。

黄昏,王瑰的马车驶入长安。他没有立即求见皇帝,而是先回崇仁坊府邸。他知道,这次回京述职务必艰难,杨复恭对盐铁之利的垂涎已是公开的秘密。他打定主意,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但也要讲究策略,不能给外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翌日朝会,气氛果然微妙。

议罢几项常例政务后,杨复恭出班,神态恭敬:“陛下,老奴有一事启奏。王侍中总领盐铁转运,功在社稷。然盐铁事务繁巨,涉及天下财赋,老奴窃以为,为分王侍中劳苦,亦为更臻完善,可否增设一二副使,协理其事?人选嘛…老奴这里倒有几个老成练达的。”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这是明着要分王瑰的权,往盐铁系统里塞自己人了。

王瑰面色一沉,正欲出列反驳,却听御座上一个温和的声音先响起:

“杨卿体恤臣工,思虑周详。”李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盐铁乃国之大脉,确需能臣干吏协力。王卿,”他看向王瑰,语气亲切却公事公办,“你常年奔波,甚是辛劳。杨卿此议,亦是为你分忧。增设副使细节,可容后再议。至于人选…杨卿可先拟个名单,与王卿及政事堂诸公商议,务求公允妥当。”

这番话,看似采纳了杨复恭的建议,实则留下了转圜余地——“容后再议”、“与王卿及政事堂商议”,既未立刻拍板让杨复恭的人进去,也没强硬拒绝驳了杨复恭的面子,同时肯定了王瑰的地位(仍需他参与商议)。

王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深深看了御座上的外甥一眼,躬身道:“臣遵旨。”他忽然有些摸不准,皇帝这到底是懦弱妥协,还是…另有深意?

杨复恭也微微眯眼,但皇帝话说得漂亮,他一时也挑不出错,只得躬身:“老奴遵旨。”

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被李晔用看似柔软的方式暂时按了下去。

退朝后,王瑰满腹心事地往外走,却被一名小宦官悄悄引至偏殿。

“舅舅。”李晔已换下朝服,在此等候,屏退了左右。

“陛下。”王瑰行礼,看着眼前年轻的皇帝,欲言又止。

“今日朝堂之事,委屈舅舅了。”李晔亲自扶起他,低声道。

王瑰苦笑:“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臣明白。只是盐铁之权若被阉党渗透,恐后患无穷。”

“朕知道。”李晔示意他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所以,不能硬夺,只能智守,甚至…以退为进。舅舅,朕需要你留在长安,留在朝中。盐铁之利,能守多少便守多少,守不住的部分,也要知道是如何失去的,落在谁手里。但有一点,无论发生什么,自身安危为首要。有些仗,不在朝堂一朝一夕。”

王瑰凝视著外甥,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了朝堂上的温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断。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外甥,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清醒,要隐忍。

“臣…明白了。”王瑰缓缓点头,“臣会谨慎行事,稳守盐铁,静观其变。”

“此外,”李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这里面是朕让皇后整理的一些各家女眷名录,以及些许宫中用度的往来记录。舅舅回府后,可让舅母‘偶然’查阅。有些路,不止一条。”

王瑰接过锦囊,心中了然。皇帝这是在暗示,可以通过内眷往来、宫廷采买等更隐蔽的渠道,维持影响甚至获取信息。

“臣,谢陛下。”这一次,他的语气沉重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离开偏殿时,王瑰的背影挺直了几分。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他知道,自己并非独自在黑暗中跋涉。

数日后,何皇后于宫中设宴,受邀的几家远亲女眷言笑晏晏。王夫人亦在席中,何皇后待她亲切自然,聊家常,问子女,唯独不提朝政。宴后,何皇后还特意赐下几匹新到的江南绸缎,说是“给家里人添些新鲜”。

与此同时,昭仪李渐荣的马车,低调地驶出了宫门,开始了她对几家没落将门的首次“叙旧”探访。

安邑坊的暗流仍在涌动,孙德昭的追踪有了新的发现,那黑衣人头领最终进入的,竟然是长安城中一位以“豪富雅士”著称的宗室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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