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孙德昭上山(1 / 1)

六月将尽,长安城的热浪一日盛过一日。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紫宸殿四角都摆上了冰盆,但暑气仍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李晔只穿了一身薄绸常服,站在殿窗前,望着外面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出神。

何皇后端来一盏冰镇莲子羹,轻声道:“大家在想终南山的事?”

李晔接过瓷盏,啜了一口莲子羹,缓缓点了点头,随后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关中一带。终南山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长安城南。

“梓童,你看这山。”李晔手指划过山脉轮廓,“山高林密,洞窟无数,自古便是隐士避世、豪杰藏身之地。若是在山中寻一处隐秘谷地,屯些人手…”

他没有说完,但何皇后已经明白了意思,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大家是想…”

“朕只是未雨绸缪。”李晔转过身,神色平静,“杨复恭掌控神策军,朕在宫中几无可用之人。若真有变故,连个退路都没有。”

这话说得含蓄,但何皇后听懂了。她想起前朝甘露之变,文宗皇帝被宦官囚禁的旧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养兵需钱粮,需兵器,还需可靠之人统领…”她低声说出顾虑,“这些都要从宫中调拨,如何瞒得过杨复恭?”

李晔走回案前,展开一张信纸:“钱粮不用宫中的。朕让何绥以经商之名,在终南山附近购置几处田庄、山货铺子,表面是生意,实则囤积物资。至于人手…”

他顿了顿:“先从流民中挑选。今年关中大旱,流民日增,选些身强体壮、无牵无挂的,给口饭吃,便是死士。再慢慢甄别,去芜存菁。”

“那统领之人?”何皇后问。

李晔看向南方:“孙德昭。”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了,一声声撞在耳膜上。

何皇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大家思虑深远。只是…此事若被杨复恭察觉,便是滔天大祸。”

“所以必须隐秘。”李晔语气坚定,“所有联络通过何绥,所有物资分批转运,所有人员分散安置。终南山方圆数百里,藏几百人,如同滴水入海。”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终南山一处标注为“云栖谷”的地方:“此处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道可入。谷中有溪流,有平地,可开垦,可操练。前朝有道士在此结庐,如今早已荒废,正好利用。”

何皇后看着那个地名,忽然想起什么:“妾记得…何家有个远房亲戚,早年出家,好像就在终南山一带修行?”

李晔眼睛一亮:“当真?”

“妾去问问兄长。”何皇后道,“若真有此人,或可作个掩护。”

“好。”李晔点头,“此事就交给你和何绥。记住,宁可慢,不可急。先置产业,再慢慢渗透。今年之内,能安顿下三五十人,便是成功。”

他看向窗外炽烈的阳光,声音低了下来:“我们有时间。杨复恭老了,他的养子杨守立野心勃勃,父子间早晚生隙。宦官集团也非铁板一块,严遵美就是个例子。我们等得起。”

“妾明白了。”她郑重道,“妾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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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通往终南山的山道上,孙德昭正经历著此生最艰难的行程。

骑驴虽然比走路省力,但山路崎岖,驴背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用钝刀刮着他的腿骨。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和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在一起,黏腻难受。

“孙队正,再坚持半个时辰。”牵着驴的汉子回头道,“前面就到歇脚的地方了。”

孙德昭咬著牙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支小小的队伍一共五人:两个何绥派来的向导,两个负责护卫的汉子,还有他。所有人都穿着粗布衣服,打扮得像山民货郎,驴背上驮著些药材、山货,作为掩护。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山坳里,几间茅屋依山而建,屋前有溪水流过,屋后有菜畦果木。

“到了。”向导之一的汉子松了口气,“这里是我们在山中的一处据点,主人姓陈,是自己人。”

茅屋里闻声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形精瘦,目光却炯炯有神。他打量了一下孙德昭,点点头:“进屋说话。”

孙德昭被搀扶下驴,几乎站立不稳。老者示意两个汉子扶他进屋,在榻上躺下。

“伤口我看看。”老者说话干脆利落。

孙德昭没有推辞,任由他解开腿上的布条。伤口果然又裂开了,周围红肿得厉害。

老者皱了皱眉,从屋里取出药箱,熟练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手法老道,不逊于军中医官。

“你是行伍出身?”孙德昭忍不住问。

“年轻时在朔方待过几年。”老者淡淡道,“后来受伤退伍,回了终南山老家。”

朔方!孙德昭心头一震。又是朔方。

“老丈贵姓?”他问。

“姓陈,陈岩。”老者包扎完毕,洗了洗手,“孙队正就在此安心养伤。此处偏僻,等闲人找不到。等伤好了,自会有人安排你去该去的地方。”

孙德昭靠在榻上,环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茅屋:“陈老丈,这里…经常接待像我这样的人?”

陈岩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山中有山中的规矩。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孙德昭听出了深意——这里不止是他一个人的避难所。

他不再多问,闭上眼睛休息。连日逃亡的疲惫涌上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压低的话语声惊醒。他睁开眼,发现屋外天色已暗,油灯点了起来。陈岩正和两个汉子在屋外说话,声音虽低,但山夜寂静,仍能听清几句。

“…谷里又添了十几个人…”

“…兵器还没运到…”

“…要加紧操练…”

孙德昭心中一动。谷里?操练?兵器?

他想起皇帝那夜说的话:“等你能下地了,朕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难道…

屋外的说话声忽然停了。陈岩推门进来,见孙德昭醒了,便道:“醒了就好。吃点东西,夜里还要赶一段路。”

“夜里赶路?”孙德昭一愣。

“这里只是临时歇脚。”陈岩端来一碗热粥,“真正的落脚处在更深的山里。吃完就走,趁著夜色。”

孙德昭没有多问,接过粥碗大口吃起来。粥里加了肉糜和野菜,虽然粗糙,但对饥肠辘辘的他来说已是美味。

吃完粥,又服了药,腿上似乎没那么疼了。在两个汉子的搀扶下,他重新骑上驴背。

夜色中的终南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山路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虫鸣兽吼此起彼伏,更添几分神秘与危险。

队伍默默前行,只有驴蹄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谷入口。两侧绝壁高耸,中间只容一两人并肩通过。入口处看似天然,但孙德昭敏锐地注意到,暗处有哨位的痕迹。

穿过这道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谷地,面积不大,但平坦开阔。谷中有溪流穿过,几排简陋的木屋沿溪而建,屋前空地上,隐约可见一些身影在月光下活动——虽然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那整齐的节奏,分明是在操练。

孙德昭的心跳加快了。

“到了。”陈岩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这里就是云栖谷。孙队正,未来一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养伤,学习,等待。”

“等待什么?”孙德昭问。

陈岩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谷地深处最大的一间木屋:“那里住着谷主。明日,他会见你。”

孙德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木屋窗中透出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只独眼,静静注视著这个深夜来客。

他忽然明白,自己踏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

而是一个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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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安邑坊那处高墙院落内。

披斗篷的高大男子正在听一个黑衣人的禀报,脸色越来越沉。

“你说孙德昭可能进了终南山?”

“是。”黑衣人低声道,“我们的人在长安城南的几个城门盯了三天,没发现踪迹。但今日有个西市的眼线说,何记货栈前夜派了辆马车出城,说是往终南山送药材。时间正好对得上。”

“终南山…”高大男子踱步到窗前,望着南方夜色中朦胧的山影,“那里太大了,要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主人,要不要派人进山搜索?”

“不。”高大男子摇头,“终南山不是我们的地盘,贸然进去,反而容易暴露。况且…山里有山里的势力,那些隐士、道士,还有各路逃犯、亡命徒,都不好惹。”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过,既然知道他在山里,就有办法。孙德昭有伤在身,需要医治,需要食物。让张承动起来,他在山里有路子。”

“张承?”黑衣人迟疑,“他最近已经很不安分了,再用他,会不会…”

“正因为他不安分,才要用他。”高大男子冷笑,“用完了,正好处理掉。去吧,传话给张承,让他想办法查查,最近山里有没有生面孔,尤其是带伤的。”

黑衣人领命退下。

高大男子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棂。

孙德昭…这个小小的队正,已经给他带来了太多麻烦。必须尽快除掉。

还有那个藏在暗中的势力——能在他和杨复恭的双重追捕下,将孙德昭送出长安,送进终南山,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会是皇帝吗?

他想起那个年轻天子温顺懦弱的模样,随即又摇摇头。不像。如果是皇帝,手段不会这么干净利落。

那会是谁?

长安城这潭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夜色如墨,将一切秘密都吞没在黑暗中。

只有终南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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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四更天。

李晔忽然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梦里,他看见孙德昭浑身是血,在山中奔逃,身后追兵如狼。

何皇后也被惊醒,连忙点亮床头的烛台:“大家做噩梦了?”

李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摇摇头:“没事。什么时辰了?”

“刚过四更。”何皇后看了看漏刻,“还早,大家再歇会儿吧。”

李晔却睡不着了。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夜色正浓,整个宫城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规律而沉闷。

“梓童。”他忽然道,“你说,孙德昭此刻到终南山了吗?”

何皇后也起身,为他披上外袍:“算算时间,该是到了。大家不必太过忧心。”

“朕不是忧心,是期待。”李晔望着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片苍茫的山脉,“终南山…会是我们的退路,也会是我们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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