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纸张烧成蜷曲的灰蝶,在青砖地上留下几点转瞬即逝的焦痕。
李晔盯着那几缕最后的青烟消散,方才抬起眼。窗外的天光透过阴云,在殿内投下模糊的、水渍般的亮斑。何皇后已经悄然退去,殿内只剩下他,和那份已化为灰烬的情报。
“河东军器。”他无声地咀嚼著这四个字。
李克用的手伸得比想象中长。沙陀铁骑威震天下,但河东并非富庶之地,养兵、铸器,耗资巨大。私下贩卖军器牟利?不,李克用枭雄之姿,不会贪图这点小利。那便是采购,或是…交换。
用军器,在长安换什么?粮食?布匹?还是朝廷的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情?
他走到那幅摊开的长安坊市图前,指尖再次点向崇仁坊北。那里紧邻东市,水陆便利,坊内多胡商、仓库,三教九流混杂,确实是做这种见不得光买卖的好地方。
何绥能打听到“疑是军器”,已属不易。但不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交易双方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他需要眼睛,真正属于自己的、能深入市井的眼睛。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个小黄门,恭恭敬敬地端著漆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酪浆和几样糕点“大家,申时了,请用些点心。”
李晔认得他,是这几日才调到紫宸殿侍奉的,名叫延英,十四五岁年纪,眉眼干净,手脚麻利,据说是在内书堂读过两年书,因家贫净身入宫。
“放著吧。”李晔随口道,目光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双稳稳托著漆盘、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延英将漆盘轻轻放在案边,退后两步,垂手侍立,姿态无可挑剔。
李晔没有动那碗酪浆,反而拿起一块透花糍,在指尖慢慢捻著,状似无意地问道:“延英,你是京兆人士?”
“回大家,奴婢是京兆万年县人”延英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清亮。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
“家里还有何人?”
“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嫁在崇仁坊。”延英答得很快,头垂得更低。
崇仁坊?
李晔捻著点心的手指微微一顿。巧合?还是…
“哦?崇仁坊。”他语气平淡,“那可是好地方,热闹。你姐姐家,做何营生?”
“开一家小煎饼铺子,勉强糊口。”延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晔不再问,将那块已被捻得有些变形的透花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甜腻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下去吧。”
“是。”延英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殿内重归寂静。李晔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的崇仁坊。一个姐姐嫁在崇仁坊的小宦官,恰在此时被调来紫宸殿,是杨复恭的耳目?还是别的什么人手?
他需要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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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晔以“昨日贪凉,略感风寒”为由,取消了原定的击球,只召了太医署的医官来请平安脉。消息传出,各方的反应微妙。
杨复恭亲自来探视了一次,带来几味珍贵的药材,言语间满是关切,眼底的审视却未曾放松。李晔裹着锦被,脸色恰到好处地有些苍白,说话也带着鼻音,应对了几句便露出倦容。杨复恭见状,宽慰几句,便告退了。
严遵美则来得更勤,嘘寒问暖,事无巨细地过问皇帝起居用药,显然负有“监护”之责。
倒是何皇后,真正忙前忙后,亲自尝药,督促宫人添减炭火,将担忧写在脸上,无半分作伪。
李晔乐得清静,半倚在榻上,手里卷著一本《艺文类聚》,目光却常常飘向窗外。
他在等。
午后,药力上来,李晔有些昏沉。朦胧间,听见外间有极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
“…陛下刚服了药睡下…”
“…中尉吩咐,这两日陛下龙体欠安,一应事务暂缓,休要打扰…”
声音断续,是严遵美在和殿外值守的宦官交代。
李晔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熟睡。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间彻底安静下来。值守似乎换了一班,脚步声与甲叶摩擦声都不同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病态。
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走到内殿与外殿相隔的屏风后,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殿门外,两名宦官垂手而立。稍远处,廊下站着四名神策军士,按刀肃立。其中一人的侧影,挺拔如松,正是孙德昭。
李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孙德昭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但李晔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手指偶尔会极轻微地曲张一下,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
他没有多看,退回榻边,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巧的、不起眼的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寻常,唯独系著的丝绦颜色特别,是宫中少见的靛青染。
这是何皇后今早系在他中衣上的。丝绦本身无奇,但若配合特定的系法和位置,便是传递给特定人的暗号。
他将玉佩重新塞回枕下,躺好,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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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紫宸殿内早早点了灯。
李晔“病体”未愈,晚膳也用得简单。延英在一旁伺候布菜,动作小心谨慎。
用罢膳,李晔漱了口,忽然对延英道:“朕有些胸闷,想闻闻新鲜草木气。你去后苑,折几支半开的玉兰来,要南墙根下那几株老树的。”
延英愣了一下,折玉兰?这个时节,后苑的玉兰才刚结苞,且南墙根偏远…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慢著。”李晔又叫住他,随手从案上拿起那枚刚才把玩过的、作为“病中解闷”的铜符递过去,“持此去,免得巡苑的侍卫啰唣。”
延英双手接过铜符,触手微凉。他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李晔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眼神幽深。
铜符是真的,但无用。关键是他让延英去的地方—南墙根。那里偏僻,靠近宫中杂役居住的“内仆院”角门,平日人迹罕至。更重要的是,从紫宸殿到南墙根,往返最快也要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静静等著。殿内铜壶滴漏,水声嘀嗒,清晰可闻。
大约半刻钟后,殿外廊下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压抑的惊呼,有甲叶碰撞,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但很快平息下去。
李晔不动声色。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不是延英轻快的步子,而是沉稳有力的靴声。
孙德昭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他单膝跪下,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紧绷:“启禀大家,方才殿外有名小宦官企图窥探,被末将发现制止,已暂时看管。惊扰圣驾,末将罪该万死。”
窥探?李晔眉峰微挑:“何人?”
“是…是延英的同伴,名叫进福。他说是见延英久去未归,心中担忧,故而前来探看。”孙德昭顿了顿,补充道,“但末将见他形迹鬼祟,不似寻常关切。”
“延英呢?”
“延英折花未回。”
李晔“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孙队正恪尽职守,何罪之有?将那个进福,交给严公公处置吧。至于延英”他顿了顿,“等他回来,让他直接来见朕。”
“末将领旨。”孙德昭沉声应道,起身退下。
李晔靠回引枕,指尖在锦缎上轻轻划过。
进福?担心同伴?只怕是奉命监视延英,或是想趁机窥探紫宸殿内情形吧。孙德昭出手果断,倒是省了他一些麻烦。而且,孙德昭选择直接向他禀报,而非通过严遵美或值守宦官…这其中的意味,值得玩味。
又过了片刻,延英才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捧著几支确实半开的玉兰,花苞上还带着夜露。
“大家,花折来了。”他跪地呈上,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
李晔看了一眼那几支玉兰,淡淡道:“放下吧。方才你出去时,有个叫进福的,想来寻你,被孙队正当奸细拿了。你可认得?”
延英浑身一颤,手里的玉兰差点掉在地上,慌忙伏地:“奴…奴婢认得。进福与奴婢是同乡,一同入宫,平日…平日有些交情。他定是见奴婢久去,心中焦急,绝无歹意!求大家明鉴!”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同乡?交情?”李晔声音依旧平淡,“他担心你,为何不光明正大来问,要鬼鬼祟祟窥探?孙队正可是在殿侧阴影里拿住他的。”
延英趴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说不出话来,只有压抑的抽泣。
“罢了。”李晔似乎失了兴致,“既是你的同乡,朕便信他一次。人已交给严公公,你自去求情吧。记住,紫宸殿不是菜市口,由不得人随意窥伺。下去。”
“谢大家恩典!”延英连连叩头,几乎是踉跄著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玉兰清冷的幽香,一丝丝弥漫开来。
李晔伸手,取过一枚玉兰花苞,在指尖捻动。冰凉,柔嫩,仿佛一用力就会破碎。
他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孙德昭的身影依旧挺立在廊下,如同钉在黑暗中的一枚钉子。
一枚或许…已经开始松动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