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朕的爱将快投靠(1 / 1)

孙德昭的身影,像一枚沉默的楔子,钉在紫宸殿外渐浓的夜色里。

李晔隔着窗棂,看了片刻,转身回到灯下。案上那几支玉兰,幽香被殿内的炭火气一烘,变得有些暖腻。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凉的花瓣。

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进福的窥探,延英的惊惶,孙德昭果决的出手…像投入静潭的几颗石子,涟漪虽然很快平息,但水下的暗涌,却已悄然改变。

孙德昭选择直接向他禀报,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微弱,但足够清晰的信号。

李晔需要回应,但不能急,更不能显。他现在的处境,像在万丈深渊上走丝线,一丝风,一点多余的重量,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忠勤”。

墨迹未干,他便将其揉成一团,投入炭盆。纸团“呼”地一下燃起,橘红的火焰舔舐著纸上的字,很快化为黑灰。忠与勤,是皇帝对臣子最冠冕堂皇的褒奖,也是此刻最安全、最不会引起任何联想的评价。

他不需要留下任何把柄。有些话,未必需要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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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晔的“风寒”好了大半。他精神尚可地出现在延英殿,听了一小段书,便以“病后体虚,不宜久坐”为由结束了。临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对侍立在侧的严遵美随口道:

“严翁,昨夜殿外值守的孙队正,很是尽责。朕心甚慰。他这样的忠勤之士,该当嘉勉。你看着,是否该给他调个更紧要些的差事?”

话说得随意,像是皇帝一时兴起的恩赏,又完全符合“褒奖忠勤”的惯例。

严遵美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躬身道:“大家仁厚,念及微末。孙德昭确是个踏实肯干的。老奴回头便与军中将佐商议,定给他安排个妥当位置。”

“嗯,有劳严翁。”李晔点点头,不再提此事,转而问起春祭的筹备,仿佛刚才只是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就是要让这件事“微不足道”。一次正常的、合情合理的岗位调整,最好是平级调动,或者略有升迁,但仍在神策军体系内,不触及任何人的敏感神经。

种子要埋得深,才不易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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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延英殿,李晔信步走回紫宸殿。路过一处回廊时,恰好遇见一队换防的神策军士列队走过。孙德昭就在队尾,身姿依旧挺拔。

两队交错而过时,李晔的脚步似乎因廊下未干的水渍而略微一顿。

孙德昭目不斜视,按刀前行。

就在两人身影即将错开的刹那,李晔的袖子,仿佛被廊柱轻轻挂了一下,一枚小小的、青灰色的东西,从他袖口无声滑落,掉在潮湿的砖地上,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那是一枚棋子。

普通的石头棋子,磨得光滑,是宫里小黄门们私下玩双陆或象棋时用的,毫不起眼。

李晔恍若未觉,继续向前走去。

孙德昭的脚步,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枚棋子。青灰色,落在深色的湿砖上,像个无意间遗落的、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队伍走远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负责洒扫廊下的小宦官提着水桶过来,低头擦拭砖面时,顺手将那枚棋子拾起,揣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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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何皇后来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大家”她屏退左右,声音压得极低,“阿兄递了消息进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卷,纸是市井包药材用的粗黄纸,边缘毛糙。

李晔接过后展开,上面的字迹比上次更稳了些,内容也更具体:

“木楼之客,确为河东口音。箱笼沉重,搬运时有金铁磕碰闷响。三日前深夜,有车自通化门方向来,入楼后未再出。守门军士似有打点,查验宽松。近日出入者,除富户外,另见有身穿青锦缺胯袍、腰佩蹀躞带者,形貌精悍,似军旅中人,然非禁军服色。”

通化门?那是长安城东面三门之一,通往潼关、河东方向。车辆深夜入城,直抵崇仁坊…这已不仅仅是寻常走私。

青锦缺胯袍、蹀躞带?这是中晚唐时期,中上层武将和高级军府属官的常见便服打扮。不是禁军服色,那可能是藩镇武官,或者…地方州郡的牙兵将领?

什么人,需要李克用动用心腹武官,亲自来长安,用可能是军器的东西做交易?

李晔的心微微沉了下去,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牵扯的可能不止钱财,还有更高层级的、涉及藩镇与长安内部某些势力的勾连。

“阿兄还说”何皇后凑得更近,气息拂在李晔耳边,“他试着打听那穿青锦袍者的来历,未有确凿消息。但坊间有传言,说那人…与宫中某些贵人的外宅,有过往来。”

宫中贵人?外宅?

李晔眼神一凝。宦官在宫外置办产业、收养子嗣是常事。杨复恭在宫外的宅邸,怕是比某些王府还要豪阔。会是杨复恭的人吗?还是其他有实力的宦官?

“告诉你兄长,”李晔将纸卷凑近烛火,看着它再次化为灰烬,“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深查。让他只留意木楼日常进出,尤其是异常的车马、货物,但绝不可再接近,更不可试图打听那些人身份,安全第一。”

何皇后用力点头:“妾明白。阿兄那边,妾会叮嘱。”

李晔看着她眼中混合著担忧和跃跃欲试的光,心中微软,但更多的是警惕。棋子已经落下,棋盘上的对手,可能比他预估的更多,也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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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孙德昭的调令下来了。

平调。从左神策军某都队正,调任为右神策军巡防宫苑北门的另一都队正。品级未变,职权范围略有不同,从值守核心宫殿外围,变成了负责部分宫苑门户的日常巡逻与警戒。

表面上看,这甚至算不上升迁,更像是寻常的岗位轮换。

只有极少数有心人才会注意到,宫苑北门附近,离皇帝偶尔“散心”的禁苑更近,也离一些相对偏僻、便于“偶遇”的路径不远。

调令下达当日傍晚,李晔再次“散步”至禁苑。细雨初歇,泥土松软,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欣赏雨后新绿。侍卫们散在周围。

在一条岔路口,他“偶然”转向了一条通往北面宫苑门方向的小径。走了约莫百步,前方林木掩映间,可见一队军士正在交接巡防。

带队之人,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孙德昭。

李晔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孙德昭似有所感,转身望来。看到皇帝仪仗,他立刻率麾下军士单膝跪地:“末将孙德昭,参见陛下!”

“平身。”李晔声音温和,“可是在此巡防?”

“回陛下,末将今日刚调任此处,正与同僚交接。”孙德昭起身,垂首答道。

“嗯,好好当值。”李晔像是随口勉励,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孙德昭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他脚下那片被无数军靴踏得板结、又被雨水泡得有些松软的泥土地。

“末将遵旨!”孙德昭的声音,比往日似乎沉了一分。

李晔不再多说,转身沿着来路回去。走出十几步,他脚下似乎滑了一下,身形微晃。

“大家小心!”身旁宦官连忙搀扶。

李晔摆摆手,示意无碍,继续前行。

没有人注意到,方才他驻足的那片松软泥地上,除了新旧交错的军靴印,什么也没有留下。

但有些东西,就像被春雨浸泡过的泥土,表面依旧板结,内里却已经悄然松动,只等一颗种子落下,或是一股力量轻轻一撬。

夜色,再次无声地笼罩下来。

宫苑深处,不知名的夏虫,开始了第一声试探般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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