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头正烈,顾昭回了府衙,正换衣裳,长随来报,柳大人来访。
已到收网的最后关头,顾昭虽不耐烦见他,但也让长随将柳大人请到书房,好茶伺候。
柳大人在书房足吃了两盏茶,才等到姗姗来迟的顾昭。
见柳大人要起身行礼,顾昭摆摆手,语气很是平易近人:
“文焕,坐。”
难得在顾大人这里受到如此礼遇,柳大人受宠若惊,忙起了身,拱手笑道:
“给顾大人道喜了,恭贺大人得偿所愿。”
顾昭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道:
“文焕,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柳大人又走近了些,压低声音:
“有人想为大人送贺礼,了表为大人尽忠的心意,只船过不来,不知大人能否通融一二,给他个表现的机会。”
自到了扬州,顾昭各处水陆关卡设卡严查,查封铺子,抓捕涉事的官员。
没了官府庇佑,雷大武空有私盐运不出来,侥幸偷偷摸摸运出来的也没地方卖,还折了诸多人手,手下这么多人这么久没有进项,熬了这般久,早熬不住了。
如今趁着柳大人打通了顾昭的关系,雷大武就想借着给顾昭送礼的名头,把通路给重新建起来。
顾昭听了,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说道:
“文焕,本官奉旨来剿匪寇,不流血,事情是办不成的。”
在揣摩上意这件事上,柳大人已是登峰造极,一听就明白,立马道:
“是,是,大人说的极是,剿匪哪有不流血的,必定要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匪寇的人头挂满墙头才好,这样给京城写战报写起来也体面。此事大人放心。他是个懂事的人,有舍才有得,必定给大人办的妥妥的。”
顾昭似乎很满意柳大人的上道,语气都更亲切了些:
“他想来送礼?怎么个章程?”
柳大人举起一根手指,满脸谄笑:
“这个数,以后,长长久久,孝敬大人。”
顾昭看着他那根手指头,轻笑道:
“哦?体谅本官几千里路跑一趟,打发我这个打秋风的,你们可真是既贴心,又大方。就这点东西,何必还劳烦他亲自送这一趟,就当本官赏你们的,你们带到棺材里,自己用吧。”
这么轻飘飘几句话,柳大人都要吓死了,扑通又跪了:
“大人饶命,两成!不,三成,孝敬大人!”
顾昭象是这才满意了,亲自将柳大人扶起来:
“不过与你说几句闲话,大家同朝为官,哪用跪来跪去的,且起来吧。文焕啊,我出来这趟也好一阵子了,想必皇上也等着看个结果,咱们该办的事好好办,尽早办,江南夏日闷热,我是待不惯的,办完了事,我也该回去了,两江之地,终归还是要靠你们为皇上尽忠的。”
柳大人和顾大人在里面说话的时候,熊坤一如既往持刀在外面守着。
等到柳大人和顾大人谈完事情出来,两人照常对视一眼点点头。
见了柳大人那满面春风样,熊坤心想:
“完了,顾大人现在心情肯定更不好了,也不知哪个倒楣蛋,待会儿进去触这个霉头。”
正想着,负责审讯章家二掌柜的主审来了,问熊坤:
“大人现在可得闲?犯人招了,招了很多。”
熊坤是日日跟在顾大人身边的,顾大人心情好,他当差也松快些。
所以若是寻常事,熊坤觉得最好缓一缓再报,顾大人刚从渡口回来心情本来就不好,刚刚柳大人来了,眼看心情更差了,何必这个时候去讨骂。
但是看着主审手中的笔供,事关顾大人心尖尖上的事,熊坤自不敢自作主张让他等,当即去通传,主审当场被传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主审又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大人叫你。”
熊坤进了门,见顾昭拿着那一叠笔供在舆图前看,眉眼间尽是杀意。
顾昭将那一叠纸掷到桌上,看着熊坤,满目杀伐之气,说道:
“一个两个,都有颗玲胧心,太过会办差事。熊坤,你去替我盯着,盯着他们,不要栽赃陷害,不要胡乱攀扯,本官要的是真凭实据!”
熊坤奉命去督办审问章家二掌柜,顾昭则独自一人,在舆图前派兵布阵了一个下午。
本想着,若只取雷大武性命,不过易如反掌,但若要一网打尽,还需耐心布置。
布置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章敬言不可能没有破绽,巨贾之家,怎么可能洁白无瑕,奉公守法。
怎的又惦记起这个?
顾昭看着舆图上乱掉的布置,明白自己的心,已为了她起了万丈的波澜,再难平静。
既心不静,顾昭干脆把那一叠笔供再拿出来看。
越看越知,满纸都是胡言乱语,信口雌黄,章敬言若真是这种人,她这样菩萨心的人,怎会与他如此同心同德,夫妻恩爱。
恩爱,意味着他求而不得的,另一个男人却能对她予求予取。
他,嫉妒得想杀人。
白纸黑字。
他,完全有理由杀人。
顾昭拿着那一叠笔供,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华灯惶惶,夜幕降临,直到笔上的字根本看不清,直到熊坤拿着一张薄薄的笔供敲开了书房的门。
长随进来点了灯,熊坤将笔供呈上,顾昭拿过那张轻飘飘的纸,那纸上也不过寥寥数语。
顾昭取过那张纸,一下站起身,一言不发,抬脚便往牢狱而去。
在府衙监牢的最下层,关押重犯的地方,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是血,几乎已看不出人样。
顾昭踩着那一地血水走过去,踩着那人手上用刑后的伤口,在二掌柜凄厉的叫声中,居高临下平静地问道:
“你见章敬言写过一个帐本,什么样的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