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掌柜又哭又叫,又嚎又嚷,涕泪横流,试图说着什么,只听不真切。
顾昭移开脚步,蹲下身,伸手掰过他那张满是污血的脸: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样的帐本?如实说来,但有半句谎言,胆敢胡乱攀扯,本官现在就送你上路。”
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被刑讯拷打了一天一夜,二掌柜是饥渴交加,剧痛难忍,眼见能有一丝求生的可能,哪里还肯错过。
如今顾大人亲自来问帐本,二掌柜自知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半句都不敢遮掩,拼命回忆,大声嚎道:
“两年前,东家的书房,我去交帐本,无意中看见东家在写,因觉古怪,我后来又偷偷找出来看过,是关于赵士元的和胡小凤勾连的帐本。”
赵士元是上上任的扬州盐台,赵士元案发,正是因有人匿名举报的一本假帐本。
那本假帐本,现在就在顾昭的书架上。
这个案子是皇上亲审的,因觉被假帐本愚弄,坏了天子的权威,皇上到如今都还记恨在心里,顾昭奉命来扬州,查办雷大武是其一,查假帐本是其二。
若赵士元案的假帐本真是章敬言所写,那可是欺君之罪,男丁立斩,女眷没为官奴,章家一个都跑不掉。
官奴。
这两个字一下压到顾昭的心间,若章家当真落到如此境地,她若真成了官奴,毫无自保之力,除了靠他救她于尘埃,她还能倚靠谁呢?
顾昭丢开二掌柜,内心波澜四起,外表依旧平静如常,再次审问道:
“章敬言和赵士元有什么过节?”
二掌柜被拷打了一天,实在被打怕了,也不敢乱说,哭嚎道:
“这我真不知道,大人,赵士元倒台前,章家和赵大人不仅没有过节,关系还好的很,逢年过节,章家给赵士元送礼都是最勤快的,没听说过有什么过节。”
眼见顾大人身后的刑官又拿起了鞭子,二掌柜吓得半趴半跪,哐哐哐哐磕头:
“不敢拿谎话欺瞒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大人,真不知道啊!”
顾昭起了身,吩咐道:
“拿纸笔给他,把那本帐本默写出来。”
二掌柜听了都崩溃了,他又不是文曲星转世,两年前看过的帐本,哪里能记得住,还要默写出来,杀了他也办不到,于是接着哐哐哐哐磕头:
“大人饶命,我真记不住这许多,那帐本,我就慌慌张张看了一遍,真写不出来。”
顾昭笑了:
“本官给你一天时间,若真写不来,那便给你带进棺材里,看你到了地下,能不能想的起来。”
不顾身后二掌柜要把脑袋都磕个稀巴烂的哭嚎劲,顾昭抬脚出了牢房。
右手上还粘着二掌柜的血,顾昭左手从怀里取了条手帕出来正要擦,见是那条浅青色的素帕,愣了一下,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帕子染了脏污,又原样放了回去。
忍住手上沾染着血水的不适,直到回了书房,长随拿了水来,顾昭这才用水洗了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用香胰子细细洗了三遍,待完全洗干净了,又用巾帕细细擦干净手,把最后一丝脏污也洗的干干净净。
顾昭从书房架子取出一个上锁的盒子,用随身的钥匙开了,盒子里装着四本帐本。
将四本帐本在书案上依次摊开,一本是两年前赵士元案的证物,一本是去年颜启中案的证物,一本是颜潘所呈,一本是柳大人献上来的。
颜潘这本和柳大人献上来这本,如出一辙。
二掌柜也交代了,去年就写了一本给柳大人,只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动静,前段时日,柳大人又让写一本,一本也是写,两本也是写,二掌柜就又编了一本。
哪怕是后面两本,同是二掌柜写的,也只有个七分象,各有各的漏洞百出,所以顾昭也没指望二掌柜真能有这经世之才,能把两年前看过的一本帐本默写出来。
要判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关键是要看细节,脉络可以虚构,唯有细节,没有真的看过,编是编不出来的,只要二掌柜默出来的能有细节对的上,那他说的,就多半是真的。
顾昭坐在桌前,又将那条浅青色的素帕拿了出来。
美人蒙难,如锦帕蒙尘。
锦帕沾染了血迹,便是使再多的功夫,也再难洗干净。
同样,她若真成了官奴,于他自可光明正大占为己有,任他予求予取,但于她,奴婢的身份将伴随她一生。
顾昭将那条素帕托在手心,看了许久,最终又将它纳入囊中,珍藏起来。
章慎按顾昭的吩咐,第二日去了府衙见顾大人,因回答的好,又被顾昭安排了新的差事,每日都去府衙报到。
祝青瑜见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很是好奇,晚上一起用晚膳的时候便问他:
“顾大人给你派了什么差事,忙成这样?”
章慎忙了这几日,中午府衙菜不好,他也吃不下,每日回来都是又累又饿,面露疲色的回道:
“顾大人调我去帮着记帐,虽没明说,但我估计,顾大人要对雷大武动手了,所以在盘粮草。 ”
盛夏时节,扬州城内外都突然多了很多兵士。
于是,不仅每日在府衙的章慎这么揣测,坊间也开始流传,是顾大人要跟盐枭雷大武干仗了,所以一直在各处调兵。
茶馀饭后,倒成了很多人的谈资。
不过百姓们多半觉得,要抓雷大武,没那么容易,没见两江总督高大人抓了两年都抓不到么。
在祝青瑜看来,看顾大人平日里谋定后动沉得住气得样子,他既准备动手了,必然是有万全的准备,抓是肯定能抓到的,至于顾昭怎么抓雷大武的这个中间过程她不是那么关心。
反倒是章慎日日要去府衙办差,因中午吃不下饭,日渐消瘦,成了祝青瑜心头大事。
不象她活得比较粗糙,章慎是真的养尊处优长大的大少爷,对日常生活有要求,就比较娇贵,肉要当日现杀的,菜要当日新鲜的,米也只吃当年的新米。
府衙的大锅饭,菜里官盐的苦涩味,顾昭能吃的出来,章慎自然也是。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哪能这么日日硬扛着饿一整天,祝青瑜就给章慎出主意:
“要么,我让大管家中午给你送饭?”
章慎哭笑不得:
“那是衙门,这么多大小官吏,连顾大人都是这么吃的,我这么个连吏都不是的草民,反倒派个仆从来伺奉送饭?青瑜,这合适吗?”
这么说来,是有点不合适。
祝青瑜接着出主意:
“仆从不行,夫妻总行吧?我去给你送,总没人能说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