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后,了解了些情况的沉堂凇,再次上山了!他再次回山,回去看看那本奇怪的野史,看看里面有没有记录这场疫情。
他没有点灯。蜷在修补后不再漏风的茅屋角落,就着破窗外透进的、稀薄的天光,翻开了那本被他藏在干草垫下的《永安朝野史》。
书页泛黄,触手微凉。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句,掠过那些不伦不类的记载,最终停留在天运七年春,关于国师入朝前后的段落。
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没有。
关于河清县昙水镇的这场疫情,只字未提。
没有记载爆发的具体时间,没有记录死亡人数,没有描述朝廷的应对措施。就好象这场已经让山脚下小镇人心惶惶、已经让县令惊恐上报、甚至可能已经惊动了刚刚抵达的皇帝和丞相的瘟疫,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沉堂凇的心头,微微一松。
那口自从在小镇听说疫情后,就一直悬着、堵着的气,似乎找到了一个缝隙,缓缓地溢出了一些。
没有写进史书,尤其是这种偏好记载奇闻异事、甚至帝王隐私的野史,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事情太小,波及范围有限,很快被控制住,未能引起足够关注,不值得大写特写;二是有人干预,将影响降到了最低,甚至刻意抹去了相关记录。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场疫情,大概率没有演变成他想象中的、尸横遍野、十室九空的人间惨剧。
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他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冰凉的土墙。窗外,山风呼啸,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进来,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远处天际,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他应该感到庆幸。
为那些可能逃过一劫的、素未谋面的百姓。
也为那个刚刚离开不久、此刻可能正置身于疫情中心的两人。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沉堂凇刚刚放松些的心绪,又微微拧紧。
萧容与和宋昭,他们此刻就在河清县驿馆。以他们的身份和能力,一旦得知疫情,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会调集资源,会下令隔离,会设法救治,野史上没有记载这场瘟疫,是不是也有他们及时干预、控制得当的原因?
那么,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宋昭的伤还没好利索,最忌劳心劳力,也怕再次感染。萧容与,他是皇帝,万金之躯,更不该涉险、亲力亲为。
可沉堂凇又莫名觉得,那个人,或许会去。
想到这,沉堂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又加深了一层。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野史的书页上。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那些关于国师“神机妙算”、“预言灾祸”的记载,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萧容与会成为一代明君,知道宋昭会是他的肱股之臣,知道永安朝会在他们手中走向兴盛。
可他不知道这些具体的细节,不知道在这场未被记载的疫情里,他们会遇到什么困难,会付出什么代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之间的落差,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
他合上书,将它紧紧按在胸口。
冰凉的封面贴着单薄的衣衫,传递着一种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墨香。
这本书,是他与那个熟悉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也是他回去唯一的线索。
他曾以为,躲在这山里,坚决不去听那二人的劝说,或许就能避开那被“拐骗”下山、最终身陷囹圄、下场不详的国师命运。
那国师的命运,成了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命数。
可现在,山下的疫情,心底那份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属于医者的责任感,都在推着他,逼着他,走向那条他极力想要逃避的路。
而野史的空白页,象是一个模糊的承诺,又象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它告诉他,这次疫情没事,或者是会没事。可它没有告诉他,如果他参与其中,如果他因此下山,走入那两人的视野中心,他个人的命运,会因此滑向何方?
“没有记载……是好事。”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虚弱,“说明影响不大,说明他们能处理好。”
他象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短暂的惨白亮光瞬间照亮了屋内简陋的一切,也照亮了沉堂凇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紧接着,炸雷滚过天际,震得茅屋似乎都微微颤动。
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新补的茅草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但这一次,屋顶没有再漏雨。萧容与修补过的地方,稳稳地承受住了这场暴雨的考验。
沉堂凇抬起头,望着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窗口。
水声轰鸣,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他想起那夜在门坎边,萧容与说“山下也不全是好的”。想起宋昭描述的热闹集市、精致吃食、绚丽烟花。想起另外时空里,老师对他们的嘱咐。
也想起小镇上王老头眼中深重的恐惧,想起空气中弥漫的焦躁和绝望,想起瘟疫那两个字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还有那两个或许正在暴雨中奔走、试图力挽狂澜的人。
许久,他松开紧按着野史书册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衣襟。
他望着眼前被雨幕完全笼罩的、漆黑一片的山林,望着那条通往山下、此刻恐怕已泥泞不堪的小径。
野史上,关于这场雨,关于这个夜晚,关于他此刻站在门边的挣扎,只字未提。
这是一片空白。
一段未曾被书写的历史。
一个或许可以由他,来轻微改变走向的岔路口。
沉堂凇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他缓缓的、无比清淅地,对自己说:
“下山。”
不是像野史里面所记载的被拐骗,也不是宋昭与萧容与盛情的邀请。
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
为了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无名无姓的百姓。
也为了心底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属于沉堂凇,而非沉昙淞的,医者的良知,和人的温度。
至于那本野史,那既定的命运。
他转身,走回屋内,将《永安朝野史》重新塞回干草垫下,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些令人不安的预言,一起埋藏。
只有屋外瓢泼的雨声,和他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坚定的心跳声。
明天。
天一亮,雨一停,他便把书埋了!然后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