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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杏林堂(1 / 1)

下山的路径比沉堂凇记忆中更长,也更泥泞。

夜雨的痕迹尚未褪去,土路被车辙和脚印践踏成深浅不一的水洼泥潭。沉堂凇小心翼翼地避开最污浊的地方,但粗布鞋面和裤脚依然很快溅满了泥点,布鞋也湿哒哒的。

越靠近昙水镇,路上的行人越少。偶有匆匆经过的,也都用布巾蒙着口鼻,眉眼低垂,步履仓皇,彼此间刻意保持着距离,眼神警剔而徨恐。镇口的界碑歪斜着,上面“昙水镇”三个字被泥水溅得模糊不清。

镇内的景象,与宋昭口中那个热闹集市、活色生香的去处判若云泥。

街道冷清,大半店铺门板紧闭,只有少数几家还开着门,也门可罗雀。地上散落着未来得及清扫的垃圾和落叶,被雨水泡得发黑。

空气中除了湿气,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艾草燃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偶尔有衙役佩刀匆匆走过,脸色凝重,呵斥着试图在街上聚集或随意走动的人。

压抑、恐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压,沉甸甸地笼罩着这座小镇。

沉堂凇拉了拉脸上临时用来遮挡口鼻的布巾——那是他用一件旧衣撕下的一角——将药篮背得更紧了些,按照之前打听过的方向,朝着城南走去。

杏林堂并不难找。

它位于城南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上,门面比周围的店铺都要大些,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即便在这样晦暗的天色下,也显出一种沉稳的气度。

与周遭店铺的门庭冷落不同,杏林堂的门前竟排着不算短的队伍,多是面带愁容、神色焦急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不少人脸上蒙着布,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恐惧。

堂内隐约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和伙计高声维持秩序的吆喝。浓重苦涩的药味从门内滚滚涌出,几乎盖过了街上其他的气味。

沉堂凇在街对面停下脚步,隔着稀疏的队伍和弥漫的药雾,打量着这家药铺。

铺面开阔,通过敞开的门扉,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柜台后高大的药柜直抵屋顶,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

坐堂大夫的局域用屏风简单隔开,能看到白发老大夫忙碌的身影和等侯病患攒动的人头。几个伙计模样的青年端着药盘、提着药包穿梭其间,额上见汗,脚下生风,腿脚麻利。

沉堂凇没有去排队,而是绕到队伍侧面,朝着杏林堂正门走去。

“哎,排队!后边排队去!”一个正在门口引导人群的年轻伙计眼尖,立刻扬声喊道,语气带着疲惫和不耐。

沉堂凇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抬起眼。他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地看向伙计:“我不看病,我找人。”

“找谁都得排队!没看见这么多人等……”伙计皱眉挥手,话未说完,目光落在沉堂凇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和沾满泥泞的鞋子上,又瞥了一眼他背着的、半旧的布包裹,语气更差了几分,“去去去,别捣乱!我们掌柜忙着呢,没空见闲人!”

沉堂凇没理会他的驱赶,只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递到伙计眼前。

玉佩在阴沉的天光下,流转着内敛柔和的光泽,边缘那个极小的“昭”字,若不细看,几乎与流云纹融为一体。

“将此物,交给你们掌柜。”沉堂凇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透了门口的嘈杂,“就说,持玉之人来了。”

年轻伙计愣了一下,目光狐疑地在玉佩和沉堂凇蒙着布的脸上来回扫视。这少年衣着寒酸,风尘仆仆,可拿出的玉佩,即便他不懂行,也能看出绝非寻常之物。

伙计尤豫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玉佩,终于还是接了过来,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警剔:“你等着,别乱走。”说完,转身快步挤进了人声鼎沸的店内。

沉堂凇便安静地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店内。

他看到坐堂的老大夫花白的眉毛紧紧蹙着,为一个面颊潮红、不断咳嗽的妇人诊脉,摇头叹息;看到柜台后的伙计手脚麻利地称药、包药,额上汗水滴落在算盘上;看到等侯的百姓眼中交织的希望与绝望;闻到空气中愈发浓重的、属于疾病和草药混合的、令人胸闷的气味。

这就是宋昭说的,药材尚可、有孤本医案的杏林堂。

也是镇上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没过多久,那年轻伙计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藏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比甲,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步履很快,却不见慌乱,手中正紧紧攥着那枚玉佩。走到门口,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沉堂凇。

他快步走到沉堂凇面前,先将玉佩递还,动作小心翼翼,然后拱手,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刻意保持的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紧绷:“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他没有任何客套寒喧,直接侧身让路,示意沉堂凇跟他走。

沉堂凇接过玉佩,重新收好,点了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年轻伙计惊讶地看着掌柜如此郑重的态度,张了张嘴,没敢再多问,赶紧又去应付门口躁动的人群。

掌柜引着沉堂凇,没有走正堂,而是从侧面一条狭窄的信道穿过,绕过忙乱的前厅和药房,径直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是一个方正的天井,角落里堆着些晾晒药材的竹匾,空气中飘散着更纯粹的药香。掌柜将沉堂凇引到天井东侧一间僻静的厢房前,推开房门。

“公子请在此稍候。”掌柜低声道,目光再次快速扫过沉堂凇全身。

沉堂凇走进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个书架,上面堆着些帐册和卷轴,靠墙还有一张小榻。窗户关着,挡住了外面的喧嚣,也使得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掌柜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对不远处一个正在分拣药材的老仆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老仆点头,匆匆离去。然后,他才转身进屋,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

门扉合拢,将前院的嘈杂隔绝了大半,屋内顿时陷入安静。

掌柜转过身,面对着沉堂凇。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震惊和复杂情绪,但姿态却放得更低,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躬敬。他退后一步,竟是朝着沉堂凇,深深一揖到底。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实字,是这杏林堂的掌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淅,“不知贵人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宋大人,早有吩咐,命在下在此等侯持玉之人。只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沉堂凇年轻的脸上,尤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未曾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公子。”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但动作和姿态却表明,他对那枚玉佩代表的含义,确信不疑。

沉堂凇静静地受了他这一礼,没有闪避,也没有立刻搀扶。直到陈掌柜直起身,他才开口,声音通过蒙面的布巾,显得有些闷,却依旧平静:“陈掌柜不必多礼。我姓沉。”

他没有说名字,只说了姓。

陈掌柜立刻会意,再次拱手:“沉公子。”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急切,“公子此来可是宋大人有何吩咐?或是陛下有旨意?”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沉堂凇,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反应。显然,他知道的比沉堂凇知道的要多。

沉堂凇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

陈掌柜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公子自己要来?”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持着宋昭贴身玉佩、可能还与那位有莫大关联的人,竟然不是为了传递命令,而是自己来到这疫情深重、危险混乱的小镇药铺?

疫情,旁人都避之不及。

“是。”沉堂凇肯定道,目光通过布巾上方,看向陈掌柜,“镇上疫情如何?具体征状?蔓延情况?所用何药?效果怎样?”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语气平稳,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切中要害的冷静。这与他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陈掌柜心头那点荒谬和不确定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惊叹。

陈掌柜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玉佩主人竟是个少年”的震惊中抽离,快速回答道:“疫情凶险。病起急骤,多发高热,体生红疹,咳嗽带血,重者一二日即见脏腑衰败之象,口鼻渗血而亡。目前镇中已有三十七例,亡者十一人。蔓延甚快,左邻右舍、同灶饮食者,多难幸免。”

他的语速很快,显然这些数字和情况早已烂熟于心,每说一句,眉头就更紧一分。

“所用之药,初以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主,如犀角、生地、丹皮、赤芍之类,辅以白虎汤、清瘟败毒饮加减。然效果寥寥。”陈掌柜脸上浮起深深的无力与焦灼,“库存药材消耗极快,尤其是几味主药,已然见底。更棘手的是,此症似乎并非单一热毒炽盛那般简单,病势缠绵反复,变证极多,寻常方药,难以奏效。”

他说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眼前沉默聆听的少年。这些专业术语和病情分析,寻常百姓听不懂,即便听得懂,此刻也大多被恐惧攫住心神。可这少年,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露在布巾外的眼睛,沉静如深潭,里面没有恐慌,只有专注的思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该有的反应。

“病患现在何处集中诊治?尸身如何处理?水源、污物可曾管控?与病患密切接触者,如何安置?”沉堂凇再次发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切中防疫要害。

陈掌柜心中惊涛更甚。这些问题,有些连县衙派来的官吏都未必能立刻想到,这少年却问得条理清淅,直指关键。

他不敢再有任何怠慢,忙答道:“县衙已在镇东旧仓设了临时医棚,集中收治病重者。尸身按例本应焚烧或深埋,然家属多有不从,且人手不足,处置不及,恐已酿成隐患。水源、污物……唉,镇民恐慌,各自为政,难以统一管控。至于密切接触者……”

他苦笑摇头:“大多仍散居家中,自行隔离已是勉强,集中安置,谈何容易啊。”

情况,比沉堂凇想象的更糟。缺乏有效药物,防疫措施近乎空白,百姓恐慌,官府应对迟缓且执行力不足。这一切,都预示着疫情有进一步失控的可能。

沉堂凇沉默了片刻。

窗外,隐约又传来前院压抑的咳嗽和哭泣声。

他抬起手,缓缓解下了脸上蒙着的布巾。

陈掌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漂亮,五官清隽,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仿佛历经沧桑,与他稚嫩的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

“带我去看病人。”沉堂凇说,语气平静,“最重的,以及新发的。还有,给我准备纸笔,我要看你们用过的方子和脉案记录。”

陈掌柜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劝他疫区危险,想问他究竟是谁,想确认他是否真有办法。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宋昭派人传来的、那简短却分量千钧的吩咐,想起那枚绝不可能作假的玉佩,想起少年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笃定。

生死攸关面前,他也只能赌一把。

他猛地一点头,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沉公子请随我来。”

他转身,重新拉开房门。前院嘈杂的人声和浓烈的药味再次涌了进来。

沉堂凇将解下的布巾重新系好,跟在陈掌柜身后,走出了这间暂时安静的厢房,朝着杏林堂前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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