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水镇外三十里,河清县驿馆。
比起山间漏雨的茅屋,这里的条件自然好上许多。青砖灰瓦的院落,虽不奢华,却也整洁肃静。只是此刻,驿馆内外弥漫的低气压,比山间夜雾更浓重。
灯火通明的正厅内,河清县令赵德安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砖石,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他面前几步外,萧容与换了身簇新的墨色常服,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眼看着手中一份刚送来的急报。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越发显得眉目深邃,不怒自威。
宋昭则坐在下首左侧,换了身月白色的文士袍,腰间缀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他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已恢复了大半,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官驿歇脚。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光,泄露了他此刻并非真的在品茶。
厅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只有萧容与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和赵德安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萧容与合上急报,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赵德安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赵县令。”萧容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沉缓压力,“说说吧,昙水镇的疫症,究竟怎么回事。”
赵德安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颤声道:“回、回禀陛下……下官、下官也是三日前才收到昙水镇地保急报,说镇中突发时疫,已有数人病亡。下官不敢怠慢,立刻遣了县中最好的两位大夫,携带药材前往。可、可据回报,此疫症来势凶猛,病状诡异,两位大夫也、也束手无策……”
“三日前?”萧容与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据朕所知,至少五日之前,镇上便有类似病例。为何迟至三日前才上报?这中间两日,赵县令在等什么?等疫症自己消失,还是等……人死得差不多了,便不算大事?”
最后一句话,语调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赵德安瞬间面如土色,猛然磕头:“陛下明鉴!下官绝无此心!实在是、实在是,初时只以为是寻常时气,并未重视。且、且昙水镇地处偏僻,消息传递……”
“够了。”萧容与摆摆手,显然不想再听这些推诿之词。他目光转向宋昭:“阿昭,你怎么看?”
宋昭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看向地上抖如筛糠的赵德安,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赵大人,先起来回话吧。地上凉,你也是一方父母官,保重身体要紧。”
赵德安哪里敢起,只一个劲磕头:“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宋昭叹了口气,象是拿他没办法,温声道:“赵大人,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救治百姓。陛下与我既然在此,便会与你一同处置。你将所知疫症详情,一五一十再说一遍,务必详尽,不可再有丝毫遗漏隐瞒。”
他这话说得舒服,姿态平易近人,又给了台阶,也点明了利害。
赵德安微微松了一口气,才战战兢兢地爬起身,也不敢坐,垂手躬身站在一旁,将疫症最初如何发生,征状如何,传播多快,大夫如何诊断,镇中现今状况等等,仔仔细细又禀报了一遍。这回,果然比之前详实许多。
萧容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臂上轻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宋昭则听得十分专注,不时插言问一两个细节,问得都切中要害,显示着他着年纪轻轻,能当上丞相,不止是靠家族从龙有功,还有自身能力。
待赵德安说完,宋昭沉吟片刻,对萧容与道:“听赵大人所述,此疫症高热、出红疹、咳血、速亡,确非寻常时气。需立即采取对策。我以为,首要便是封锁昙水镇及周边可能染疫村落,严禁人员随意出入,防止蔓延。其次,需在镇外设临时医棚,集中诊治,区分轻重。再次,急需调拨对症药材,尤其是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之品。还有,水源、污物需严格处理,尸体必须尽快妥善焚烧或深埋。”
他条理清淅,语速平缓,显然心中已有成算。萧容与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赵德安。”
“下官在!”
“即刻去办。调集县中所有医者、衙役、民夫。所需银钱药材,先从县库支取,不够的,朕从内帑拨给你。记住,”萧容与目光扫向赵德安,“此事若再有半分差池,或是让朕知道你中饱私囊、延误时机,朕必严惩不贷!”
“是!是!下官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赵德安连声应诺,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安排了。
厅内又只剩下萧容与和宋昭两人。
宋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啜了一口,眉头蹙得深,似乎嫌茶凉了涩口,或是嫌些旁的。他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没想到,刚下山,就碰上这么一桩事。”
萧容与也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惫矣:“多事之秋。”
“也是机缘。”宋昭转回头,看向萧容与,带着笑意,“若非在此滞留,也不会这么快得知疫情。只是……这疫情来得蹊跷,处理起来也颇为棘手。咱们带的随行人手不多,赵德安此人,守成有馀,魄力不足,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萧容与“恩”了一声,没说话,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宋昭观察着他的神色,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圈,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些,象是闲聊:“说起来,此次能死里逃生,多亏了山上的沉先生。陛下以为,那位沉先生,如何?”
萧容与揉眉心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宋昭笑了笑,那笑容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显得温和又深邃:“臣只是觉得,这位沉先生,非常人也。医术精湛,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见识广博,心思机敏,于民生经济、甚至朝局大势,似乎都有一番独到见解。那日与他闲聊,不过只言片语,便令人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顿了顿,见萧容与只是听着,并无表示,便继续道:“如此人才,蛰伏山野,实在可惜。陛下如今初登大宝,正值用人之际。朝中那些老臣,固然持重,却也难免暮气沉沉,固步自封。若能得沉先生这般既有实学、又有新思之人入朝辅佐,于陛下,于社稷,想必都是一大助益。”
他说得诚恳,完全是一副为国荐才的忠臣口吻。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想起那少年排斥下山的样子,才缓缓道:“他未必愿意。”
“事在人为。”宋昭笑意更深,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沉先生是聪明人,但也,颇为单纯。”
“单纯?”萧容与挑眉。
“是啊。”宋昭把玩着腰间的青玉佩,语气轻松,“他久居深山,不通世务,心地仁善,又怀济世之志。这样的人,其实,最好相与。只需让他看到需要救治的百姓,看到他能施展抱负的天地,看到陛下求贤若渴的诚意,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抬起眼,看向萧容与,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了然:“更何况,他既救了陛下与臣,便已身在此局中。即便他想独善其身,恐怕,也由不得他了。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邀之,许以高位厚禄,待以国士之礼。如此,既全了陛下知遇之恩,也遂了他济世之心。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将“请”沉堂凇下山入朝,说成了顺理成章、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字字句句,都站在沉堂凇和朝廷的立场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可细细品味,那“身在此局中”、“由不得他”几个字,却又透着那抗拒不得的、属于政治现实的冰冷与算计。
萧容与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疫情的急报,目光落在上面,久久不语。
烛光飘忽,时暗时明。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许久,萧容与才放下急报,抬眼看向宋昭。
“此事,以后再议。”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淡无波,“眼下,先处置疫情。”
宋昭眸光微动,随即从善如流地点头:“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心急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夜色已深,陛下重伤初愈,又连日劳顿,还请早些安歇。”
萧容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宋昭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萧容与独自坐在灯下,身影被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峭。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指腹上,还残留着这几日劈柴、修屋磨出的薄茧和细小伤口。掌心,好似还残留着那夜握着少年冰凉手腕,为他擦拭泥污时的触感。
心思单纯……好相与么?
萧容与轻笑了声。
那笑声带着自嘲,抑或是对宋昭那番笃定分析的,无声的回应。
那样的人,真的如宋昭所说,会因为“需要救治的百姓”和“施展抱负的天地”,就心甘情愿地被“请”下山,与他们一起,踏进这万劫不复的权利斗争中吗?
萧容与这帝王,猜人心险恶,猜亲人算计,却猜不透这山野少年。
当他听到宋昭用那种轻描淡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说着“许以高位厚禄,待以国士之礼”时,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对即将得到一位能臣的欣喜,而是一种不悦。
仿佛宋昭谈论的,不是一件关乎国运的人才大计,而是在掂量、算计一件本不该被如此掂量算计的物品。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依稀传来驿馆外兵卒巡逻的脚步声,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越理越乱。
萧容与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帝王应有的沉静与深邃。
他吹熄了手边的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窗外漏进的、稀薄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瘟疫要治。
人……也要“请”。
只是这“请”法,或许,不该全然如宋昭所言。
他要少年,心甘情愿的做他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