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惟贤说得轻鬆,黄立极却不敢大意,他扭头又將礼部尚书来宗道叫到身边,让他下令会同馆及其他礼部官员,在正常接待流程范畴內的事情,可以听从陈新甲安排,超出標准之事,一概置之不理,而且一旦陈新甲做出了明显超出常规之举,务必及时匯报,如来宗道自己把握不住,也必须第一时间向黄立极本人匯报。
天知道陈新甲这个孙猴子会不会大闹天宫。
黄立极的担忧是对的。
申时七刻。
顺天府燕台驛会同馆南院的“骚达子馆”。
不请自到一位身穿貂皮大衣,头上戴著一顶狗熊皮帽,一看就是大东北来的客人。
会同馆分为南院和北院,北院有六个馆,而南院总共只有两个馆。
一个叫“高丽馆”。
一个叫“骚达子馆”。
一方面显示对这两个藩属国的重视,另一方面,这两地方一年到头有使节过来,纯粹像乞丐要饭一样,不打发一点,还赖著不走。
“高丽馆”自然知道是忠诚的属国高丽国专用,而“骚达子馆”则范围比较大,怎么说呢?
本来是为韃靼蒙古人准备的,后来东北的建奴女真,西北的土鲁番全划到“骚达子馆”接待了。
反正都是身上带膻味的。
会同馆的门吏见来人气度不凡,但又不像正常的朝贡使节,既没有隨从,也没有带著朝贡用的礼物,就这么大咧咧地走进了门,门吏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行礼,顺势挡住来人的去路,问他要凭证。
因为礼部有明文规定:“各国使人往来,有誥敕则验誥敕,有勘籍则验勘籍。”,会同馆可不是任何一个阿猫阿狗过来就可以混吃混喝的。
来人隨手掏出个腰牌递给门吏。
门吏一见是新上任的刑部员外郎前来,也不多话,指了指蒙阿图所在的房间,就闪到了一边。
陈新甲还没走到蒙阿图所处的馆舍,就听到他在屋里摔得碗碟的“乒桌球乓”声音。
“本使节乃后金大汗天聪皇帝之弟十四贝勒墨尔根戴青多尔袞帐下大將,尔等竟敢以此猪食待本將?如不再叫出你家小皇帝来见本將,小心我回去发动百万大军,將此地犁庭扫穴!”
本来陈新甲特意穿上东北人爱穿的貂皮大衣,想来混个交情,但一听蒙阿满这么囂张,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进门后將正在鞠躬请罪解释的会同馆安排膳食的小吏一把拉开,指著桌上荤素搭配良好,只是没有女真人习惯吃的大盆、大盆野味和牛羊肉的菜餚大声呵斥道:“这的確是餵猪用的,怎么能拿这些用来”
蒙阿图看著进来这人,虽然矮小,但穿著打扮很像盛京的名门望族,以为是黄台吉派来的使节,赶紧行礼问道:“卑职奉十四贝勒之命前来公干,不知大人?”
陈新甲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继续指著桌上的菜餚骂会同馆的小吏:“就算餵猪吃的,也不能糟蹋给猪狗不如的傢伙!”
他这话一出,蒙阿图和会同馆的小吏都听懵了。
这人是何方来歷,竟然出言如此恶毒?
蒙阿图气得一双牛卵大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手指的关节攥得“咔吧咔吧”响,一看就准备要动手。
会同馆的小吏一见大事不妙,心想蒙阿图可是前来朝贡使节,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就算自己和这个来人合手对抗,也不是这个牛高马大,像个北极熊的傢伙的对手。 最要命的是《明会典》有严格规定:“外夷到馆,凡事有违错,不分轻重,輒参问提督主事及通事伴送人等。”,而且“外吏到馆,如有杀人重事,乃参问提督官;其余事情,止参问通事、伴送人等。”
一句话,如果在会同馆出事,不分轻重,他这个当值人员都要受罚,如果出现杀人重大事故,连会同馆的提督大人都要受到严惩。
会同馆小吏,不敢去惹蒙阿图,欺负陈新甲个人矮小,想抓住他,拉出门外。
他没想到陈新甲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重庆巴蜀之地,民风彪悍,虽然重庆的男人在家都是出了名的“耙耳朵”,但他们只是怕老婆而已,出门可从来没怕过任何人,川军不怕死是歷朝歷代都出了名的,现今也是歷史上唯一一位单独列传的女性將领——巾幗英雄秦良玉带的“白杆兵”就是川军。
陈新甲一把將小吏的手挡开,纵身一跳上了餐桌。
他本来身材又瘦又矮,站在地面上,蒙阿图就像一座山一样站在他面前,结果他跳上餐桌后,立马比蒙阿图还高出了半个头。
站得高,望得远。
不是,准確地讲,是站得高,打得准。
特別是扇耳光。
只见陈新甲抡圆胳膊,正的一巴掌,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得蒙阿图站在原地晃著脑袋,一时分不清东西。
“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敢来天朝放肆,本官教教你什么叫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话刚说完,陈新甲又扬起了巴掌。
这一下,蒙阿图反应过来了,像一头激怒的大黑熊,咆哮著朝陈新甲抓去。
眼看著他那双大手已经伸到了陈新甲胸前,但迟迟没敢落下。
陈新甲虽然秀气,但也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蒙阿图自然不是因为怕因此惹上袭胸非礼的罪名而不敢下手。
他唯一停下来,而且缓缓將双手举高,成投降状的原因是他额头上顶了一支手銃,而且引信已经滋滋冒起了清烟。
“杀人了!”
会同馆的小吏一见,像杀猪一般尖声大叫著冲了出去。
会同馆出现杀人大案,那从上到下轻则擼下乌纱帽,重则性命难保。
分管南馆的会同馆副使一听,连忙急忙差人去上报礼部尚书来宗道,然后点齐会同馆的官吏,带著就近抓起的板凳、扫帚等家什,朝蒙阿满的馆舍衝去。
等到副使他们衝进门去,眼前的一切让他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陈新甲站在坐在椅子上的蒙阿满身边,一手搂著蒙阿满的脖子,一手胡乱夹著桌上的菜餚,一股劲地往蒙阿满嘴里餵去。
“乖,多吃点,吃饱了好好睡一觉。”
陈新甲温柔得像是一个年轻的父亲在试著餵婴儿吃饭。
会同馆副使一见,扭过头狠狠瞪了一眼跑出去告状的负责膳食的小吏,满脸堆笑地鞠躬行礼道:“两位大人慢慢用餐,卑职就不打扰二位了!”
一鬨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