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北京城除了內膳房的御厨,估计没有哪个地方的厨子做菜比会同馆做理更好了。
北京是明成祖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下朱允炆的皇位后定都的,建筑倒是用的原大元时的,但朝廷官员依然还是来自南方,特別是江南的人士居多。
没有人能够忘记妈妈的味道,所以御厨和会同馆的厨师个个擅长做的是口味“清鲜平和,咸甜適中”为核心元素的淮扬菜。
按理讲这种追求原汁原味,讞味清淡而不单薄,通过清冷火工和燉燜技术,使菜品突出食材本味的做法,应该南北皆宜,而且会同馆也发挥了国家机器的优势,大冬天的,竟然也八百里加急,让驛站送来了新鲜的太湖软鱼等。
朝廷虽然没有明確对蒙阿满按哪个级別接待,但会同馆想著后金遣使过来已经是多年未遇的事情了,以前来都是按朝鲜王子接待標准接待,所以这次对他提供的菜餚也是超標准规格的。
上的菜几乎將淮杨菜的招牌全上齐了,如:清燉蟹粉狮子头、大煮乾丝、软兜长鱼、文思豆腐、松鼠鱖鱼、拆烩鰱鱼头、平桥豆腐等,主食有扬州炒饭、三丁包子、翡翠烧卖等经典小食。
这宴席標准,哪怕到现今都是国宴標准菜谱,但没想到蒙阿满竟然掀桌抗议。
在他眼里这些精心烹製的菜餚还不如给他烤一只全羊,或者燉一锅牛肉,那样才显得將他当成贵宾接待。
会同馆的这位主管膳食的小吏也是新提拔的,说实话有点不称职。
接待工作当然得先分析好客人的口感和饮食偏好,让一个长年骑马放牧,连鱼都不知道是啥玩意的草原牧民吃上一桌有三个菜是鱼,然后两个豆腐的菜,换个人,估计不掀桌子也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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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蒙阿满正大口大口吃著这佳肴,但每一口对他来说都是受刑。
他活了三十多年,还第一次吃鱼,不知道鱼肉里是有鱼刺的。
第一口就被卡喉咙了。
还不能往外吐,因为陈新甲热情得让他无法拒绝,没等他咽下去,嘴里又塞得满满的。
陈新甲夹菜劝菜时说的话特別温柔又特別热情,但和他表现出来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抵在蒙阿满脖子大动脉上的利刃冰凉且恐怖。
“怎么啦?你真的是猪狗不如吗?猪狗是绝对不会嫌弃这种美味佳肴的!”
蒙阿满又被鱼刺刺破咽喉了,想往外吐,结果陈新甲拿起手上的利刃轻轻在他脸上划了一刀,然后又抵上了他脖子。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妈妈没教你这首诗吗?”
蒙阿满顾不得咽喉的刺痛,拼命將满嘴的菜餚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可怜巴巴地看著陈新甲说:“大人,俺们那疙瘩没有禾啊,俺们那只有青葱葱的大草原。”
“哦,这么说,本大人冤枉你了,你不过是一个茹毛饮血的生番,还没完全进化成人类,难怪吃不下正常人吃的好菜。”
“对对对,俺们生喝鹿血的,有时没火,生肉也吃。”
蒙阿满不知道是没听懂陈新甲在拐著弯骂他,还是想抓住机会多说话,省得让他吃里面藏有暗器的鱼肉,连忙点头附和。
“想吃肉啊?”
陈新甲將短刀缩回,漫不经心地修理起指甲来。
蒙阿满的心跳得特別快。
他在寻思著要不要就此发难,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將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也不知道什么级別,但好像所有人都听他话的小个子制伏,来作为自己的谈判砝码。
但很快他就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毕竟他是重任在身,就算能够空手夺白刃,將这个不明身份的官员控制住,他也脱不了身,更何况他过来的目的再也无法完成。
蒙阿满在沉思中时,陈新甲也在暗暗观察他。 如果蒙阿满真的动手,吃亏的不一定是小个子的陈新甲。
陈新甲手上有刀,而且他是站著的,蒙阿满是坐著的,只要他一动身,陈新甲就可快闪电般的速度在他身上刺出个三刀六洞,而且那么大一个桌子足够让他躲开蒙阿满的攻击。
再加上,真的到了无法抵挡的那一步,只要大声喊一句,会同馆可不是全是负责接待的服务员,还驻扎著一个锦衣卫的百人队。
陈新甲在赌,赌这个大个子外强中乾,像所有大明周边的外族一样,全是欺善怕恶的玩意儿。
他赌贏了。
蒙阿满看著他,又看看桌上剩下的饭菜,可怜巴巴地说道:“大人,俺喉咙有点痒,能不能缓一会儿再吃?”
陈新甲满意地將短刀插进刀鞘,拍拍蒙阿满的肩膀说:“你不习惯吃这种江南美食,早说嘛!你们是不是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蒙阿满一听,眼睛发光,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口水,但很快又皱著眉头揉起脖子来。
鱼刺刺破的喉咙,连咽口水都痛。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吃肉喝酒去?要不要再找三五个美女陪你一起喝?”
“好!好!好!大人所言极是!”
蒙阿满一听,痛感顿失。
“不过,那得要不少银子,那地方可不是像在这里,可以免费吃喝的。”
蒙阿满一听,感觉遇到知音了,咧著大嘴笑著说:“大人,俺懂,俺盛京也有不少青楼。俺不差钱!”
蒙阿满边说,边將手往袍子下面伸。
陈新甲闪身退到了一边,手按到了手銃上。
“大人,你看这些够菜了吗?不够俺身上还有银票,大把的银票。”
蒙阿满骄傲地將褡褳扔到了桌子上。
沉甸甸的,看上去有点分量。
陈新甲侧著身子,一把將褡褳抓到了手上,瞄了一眼。
好傢伙,里面除了几个大银元宝,还有一把金瓜子。
“本大人得跟你说清楚,这可不是本大人问你要的,是你求本大人去带你外出消费的,是还不是?”
陈新甲別的都好,就是有点贪財,见到这一大袋金银开始有占为己有的想法。
蒙阿满看到陈新甲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不但不生气,相反还不自觉地流露出惊喜的目光。
“大人,只要你能帮俺”
蒙阿满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说道。
“嘘!”
蒙阿满话未说完,陈新甲就在嘴上竖起了食指,他朝门口努了嘴,轻声说道:“此地非谈正事之处,咱们换个地方再说。”
蒙阿满会意地点点头,將银票又揣回了兜里。
陈新甲也不客气,把褡褳当成自己的一样掛到了自己腰上,领著蒙阿满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