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之乡,人们一想到此地,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诗仙李白那句“蜀道难,难於上青天”的感嘆。
也正是因为巴蜀之地的封闭性,反过来激励起巴蜀先民向外开拓、努力改善自身环境的决心和勇气。於是,环境与文化相交融,造就了巴蜀先民封闭中有开放、开放中有封闭的个性。
歷史上自古至今,巴蜀之乡出了不少伟大人物,如三国时的刘备、诸葛亮等,道教的创始人张陵、还有诗仙李白、苏軾等,后来更是出了让中国重新屹立在世界东方的小个子伟人。
他们其实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思想特別开放,不拘泥於小节。
说句好听的叫做:不走寻常路,敢为天下先。
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胆大包天,不计后果。
陈新甲就是来自於巴蜀之乡的四川重庆府长寿县,万历四十年的举人,直到天启五年才任北直隶定州知州。
他其实这次进京不是来述职的,而是来打听风声的。
新皇登基了,他得来掌握第一手资料,看將来送礼该送到哪个大人的门里。
这一次上朝,他本来就想好,如果有机会就参上司一本,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加深一下印象,没想到皇上根本不在京,本来有点心灰意冷,但听到朝会延期,首辅大人请大家踊跃发言,关於如何对待后金派来的使者问题。
其实在出列发言前,陈新甲並没有想好答案,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听著正反两方辩论来辩论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乾脆站出来提出了第三种意见。
在走向文渊阁的途中,陈新甲已经想好了对策。
照陈新甲的说法,既然人家来了,而且是带著礼物来的,礼多人不怪,总得给人家热情招待才行。
这一点,眾內阁大学士和礼部和户部尚书都没有异议,但如何接待上面,陈新甲有著不同的说法。
大明对前来朝贡的使者,是有明文规定和接待流程的,主客清吏司不仅执掌外国的朝贡事务,也负责地方政府、周边少数民族的朝贡事务。
首先,凡四夷归化人员及朝贡使客初至会同馆,主客部官隨即到彼,点视正从,定其高下房舍铺陈,一切处分安妥,仍加抚绥,使知朝廷恩泽。
这一点已经做到了。
现在蒙阿图已经住到会同馆了,他带来的貂皮和人参什么,也由会同馆的官员清点好,报到礼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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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按照朝贡惯例来办,那就得:“先具手本,关领內府勘合,依数填写及开报门单,於次日早朝照进內府,或於奉天门,或奉天殿丹陛,或华盖殿及文华殿前陈设。”
得將蒙阿图先交给鸿臚寺的官员,让他们“司宾典外国朝贡之使,辨其等而教其拜跪仪节。鸣赞典赞仪礼。凡內赞、通赞、对赞、接赞、传赞咸职之。序班典侍班、齐班、纠仪及传赞。”,教会他上朝的礼仪礼节,然后再由皇上“颁行詔敕,册封宗室,抚諭诸蕃”。
可是皇上不在家,詔敕、册封都无法实现,关键是蒙阿图说有十四贝勒的密信必须亲手交於皇上,这后面的步骤彻底打乱了。
“首辅大人,各位阁老及尚书大人,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陈新甲团团抱拳鞠躬,一副考生还见面试官模样。
废话!
叫你来不就是听你说的吗?
等陈新甲的话出口,黄立极和另外三位內阁大学士包括两位尚书都傻了眼。
要说他出的主意有什么新意还真说不上,肯定在座的各位大人都想得到,但没有人会接受堂堂的天朝朝廷,竟然可以对被他们称为建奴的未开化的蛮夷女真人来那么一套。
纯粹是耍流氓,不干正事。
陈新甲说:“建奴派来的人到底是黄台吉还是那个什么十四贝勒派来的並不重要,重要的他过来肯定是有求於朝廷。”
这个分析没毛病,但他接著说出来的话让眾位大人有点不適应。
“那咱们就只需要做到一点,根本就不搭理他,让他请求的事情没地方说去。”
那不如赶人家走?
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总不能將人家关起来吧? “卑职的意思是来大人下面的礼部官员全部对其视而不见,像鸿臚寺的导引朝贡使臣履行朝贡礼仪环节取消,主客清吏部官员邀请之事亦取消,但会同馆还得让他们继续住,而且每天得照例支送酒肉茶麵饮食之物,不得有误。”
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將客人扔到驛馆养起来,然后不闻不问?
“陈知州的意思是等著皇上归来再行定夺?本尚书认为无须此等烦琐,直接告之皇上南巡,归期未定,且回建州,改日再来覲见更为合適。”
郭允厚一听,马上提出异议,他怕的是真等到皇上回京,然后龙心大悦后,隨便报出一个赏赐清单,那就会要了他的老命。
现今国库空虚,如果按照对待藩属国使节赏赐的惯例,皇上会赏赐如下物品:
进贡陪臣、赏织金紵丝衣一套、綵(土商)四表里、绢五疋。书状通事押物等官、每人素紵丝衣一套、綵(土商)一表里、绢二疋、布一疋。从人绢衣一套、布一疋。陪臣以下、各靴袜一双。
看上去全是丝绸和布啥的,不值钱,但数量大啊,关键是蒙阿图带来的朝贡品还得按价收购,因为明太祖朱元璋就有规定:凡远夷之人,或有长行头匹及诸般货物,不系贡献之数,附带到京,愿入官者,照依官例具奏,官给钞锭,酬其价值。
那些貂皮、人参可都是很值钱的奢侈品。
陈新甲並不反驳,而是又对著郭允厚做揖行礼,笑著回答:“郭大人所言极是,但卑职所想,如果直接赶使节出京,难免会让外人以为朝廷不敢面对建奴,惹出閒话。”
“陈知州,时辰也不早了,你有何高见,不如直言。”
黄立极实在忍不住了,挑明了话题。
“卑职自告奋勇,代表朝廷去见建奴使者,每日里陪他风花雪夜,不谈国事。”
“嗯?”
英国公张惟贤皱著眉头,冷哼了一声。
大明对礼部官员要求十分严格,所谓“凡为使臣,受命而出,四方之所瞻视,不可不谨。”,接待的人员也要对等处置,没想到陈新甲竟然要以礼部官员去陪使者风花雪夜,怎么能够接受。
“孙子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今其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以礼待之,如果其真为国事而来,卑职调查清楚,自当向各位大人匯报,重新以朝贡之礼接待,也不为迟。如其真另有企图,或者是以其主人私心而来,卑职本来就不是礼部官员,所作所为仅只代表个人行为,和朝廷无关,不给外人留下话柄。”
陈新甲很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內阁大学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达成了一致意见。
礼部尚书来宗道见阁老们已经同意,连忙撇清自己:“陈知州所作所为与礼部无关,当然,礼部也不会因此额外提供接待经费,仅能照例支送酒肉茶麵饮食之物,其他开支,皆应由陈知州自理。”
户部尚书郭允厚一听,赶紧也补充一句:“朝贡事务皆由礼部负责,户部更是无此等预算,且此事不宜声张,望陈知州速战速决,不要沉迷於花天酒地之中,误了大事!”
两个守財奴,唯恐陈新甲问他们要银子。
“卑职哪敢麻烦两位尚书大人,所有开支皆由卑职自行解决,只是除已经入册的贡品外,卑职从建奴处所得,应归卑职所有。”
黄立极和三位內阁大学士悄声商议了一下,发言道:“老夫同三位阁揆一致认同陈知州之策,但时不我待,老夫给予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若你能圆满完成任务,所有开支,皆由內阁支付,並上报皇上为你请功;若无功而返,开支皆由尔本人负责,若出现差池,亦由尔本人承担所有责任!”
一句话,做好了,啥都好说,做坏了,所有责任你一个人担著。
“卑职遵命!不过还得请郭大人给予卑职一块腰牌,以免礼部上下对卑职造成误会。”
郭允厚也不知给他什么职务的腰牌为好,最后还是黄立极出了个主意,给了陈新甲一块刑部员外郞的身份腰牌。
刑部办案,去会同馆可以畅通无阻,但万一真惹出个事,也不存在外交纠纷,因为他不是礼部的官员,只能代表个人,不能代表朝廷。
陈新甲拿了新身份,本来他是四品知州,现在拿的却是从五品的刑部员外郎的腰牌,但依然欢天喜地地告別文渊阁里的眾大人,前往会同馆见蒙阿图去了。
“国公大人,如何看此人此事?”
等到陈新甲走后,黄立极还是忧心忡忡,朝英国公张惟贤行礼请教。
“此人有才,但非栋樑之材,喜剑走偏锋,易伤人,亦易自伤。不过老夫闻无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老夫以为可以静候佳音。”
张惟贤捻著頷下的鬍鬚,微微点头回答,言语中对陈新甲甚为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