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愿意加班。
特別是大半夜就得起床,凌晨三点候於城门外,待五更钟响后,就得经金水桥入宫列队的文武百官们。
大明的早朝制度是有史以来最为严格的,可以说是在京的所有官员,只要有品级,就得受此活罪。
在京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有上朝的义务,虽然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在皇极门或皇极殿奏事。
四品以下官员纯粹就是人形看板,还得最早到,最晚走。
当然,凡是来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也必须上朝,不管你是找兵部还是吏部或者户部,甚至只是来拜访一下老师或者去亲戚家吃个喜酒。
好不容易等到新皇登基,而且登基没两天就弄出御驾亲征的新鲜事,在京的文武百官们总算鬆了一口气。
虽然每天的常朝还是得参加的,但首辅黄太极很有人情味。
往往在午门上的“五凤楼”敲第三通鼓,开二门,官军旗校先进入摆列好依仗后,开始鸣钟,列好队伍的文武官员由左,右掖门进入。
过了午门,早按照品级站好队伍的文武官员就按次序过金水桥,然后宦官鸣鞭,鸿臚寺唱“入班”,左右两班走进御道,行一拜三叩头礼节。
皇帝上不上朝,礼节一样不能少。
之后便进入奏事环节。
熬了大半晚上,结果好不容易等到奏事环节了,不管上奏的事情大还是小,首辅黄立极都会接过来快速瀏览一番,然后有时和其他几个內阁大学士耳语几句,有时乾脆直接拿起毛笔批上意见,交给了金台旁边的皇上的亲隨太监王承恩。
效率快得惊人。
最后就礼节性地问声:“各位大人可还有要事上奏?”
没有就出列朝著金台上空著的龙椅拜上一拜,请王承恩通知甩长鞭的太监再次鸣鞭,宣布退朝。
以前皇上在的时候,百官们都得想办法在袖筒里藏点饼乾啥的,怕饿出个低血糖。
现今皇上不在,大伙儿出门也懒得吃个夜宵垫肚子了,想著退朝后赶回家,还可以搂著美娇娘睡个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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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过这次上朝会耽搁这么久。
因为后金来朝贡,这是近十年未曾有过的大事,作为首辅大臣,黄立极不敢轻易做决定,所以召集上朝的文武百官共议。
所谓的共议其实也是四品以上高官才有发言权,排在后面的官员最多只能和关係好的窃窃私语两句,还得留意別被旁边的御史发现,不然告你个“失仪”又有活罪受。
刚开始百人百口,各人说各人的意见,但很快就归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內阁大学士施凤来、张瑞图为首的驱赶派,附和的还有户部尚书郭允厚等。
他们以为来的不过是十四贝勒多尔袞的梅勒章京,按照对等接待原则,最多派个兵部侍郎去应付一下就得了,实在觉得事关重大,那么由英国公兼兵部尚书张惟贤接见一下,已经给足多尔袞面子了。
其实郭允厚並不是因为蒙阿图不是努尔哈赤派来的而附和施凤来这批老阉党的意见,他仅仅因为囊中羞涩的缘故。 朝贡朝贡,臣下带著崇敬的心来见君主称为“朝”,臣民或属国把物品献给朝廷称为“贡”。
朝贡者,按照政治上与大明的亲密程度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臣属关係,比如琉球、安南、朝鲜,他们严格按照制度,奉正朔和遣使册封。
第二种是接受册封,没有实际主从关係,为了赏赐和贸易,比如南洋各国。
第三种纯粹是只为了赏赐和贸易。
郭允厚一听,就认为蒙阿图是拿著三车破皮子和老山参来骗赏赐来的。
因为自从明太祖朱元璋起,为了强化大明的大国形象,对来大明朝贡的国家都是“厚往薄来”,往往以多出所贡物品价值的数倍赏赐来朝贡的属国。
后金本来只是大明辽东都司所辖地,努尔哈赤也不过是建州左卫指挥使,加都督僉事、龙虎將军。
按照施凤来他们的说法,后金派来的人只能是上朝请奏,连朝贡的资格都没有。
理论上讲,他们所说的没毛病,但事实上后金已经早就脱离了大明统治,而且成为了大明的一大劲敌。
另一个內阁大学士李国普加上礼部尚书来宗道、工部尚书薛凤翔为代表的现实派,则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希望通过以使臣的礼节接待蒙阿图,从而和后金化干戈为玉帛,省得年年打仗,劳病伤財。
他们的意见一出,立马遭到施凤来他们的回击。
施凤来他们只抓住一点:蒙阿图只能代表正白旗旗主多尔袞,代表不了现今后金的大汗黄台吉,就算给他们再高的礼节,和赏赐再多的財物,黄台吉一样不会当回事,该打仗一样会打。
双方爭论不下,又个个都有其道理,最后將决定权拋给了首辅大臣黄立极和英国公张惟贤。
对於这种事关重大的决策,张惟贤秉持著宗亲贵胄的一贯作派——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他们这些宗亲贵胄眼里只有皇上一人,其他的大臣,不管你是內阁首辅大臣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他们眼里,你们和狗没啥区別。
表面上会很尊敬你,內心里根本不会把你们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当回事,除非你是在转达皇上的意思。
黄立极接到这个烫手山芋也不知如何处理为好。
如果接藩属国使节朝贡之礼来接待蒙阿图,等於大明朝廷认可了后金政权的存在,那得按照朝鲜、琉球等藩属国一样奉正朔和遣使册封,事情变得很复杂,而且还得等皇上回来钦敕封號。
按照《明会典》要求:礼部下设主客司分掌诸藩朝贡接待给赐之事。若蕃国请嗣封,则遣颁册於其国。使还,上其风土、方物之宜,赠遗礼文之节。诸蕃有保塞功,则授敕印封之。各国使人往来,有誥敕则验誥敕,有勘籍则验勘籍,毋令阑人。土官朝贡,亦验勘籍。其返,则以鏤金敕諭行之,必与铜符相比。
如果蒙阿图只是多尔袞叫来拜见皇上的,那礼节又过於隆重,等他回去匯报,则会认为大明害怕后金髮起进攻,主动提升后金的国格,这样一来,如果皇上听了龙顏大怒,说不定得脑袋搬家。
正在黄立极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应对之时,一个本来是来做人形背影墙,根本不关他事的来京公干的北直隶定州知州陈新甲,也不知是饿得前肚皮贴后肚皮的原因,还是他本来就喜欢在大庭广眾之下表现自己,竟然主动站出来说:“卑职认为对待建奴使者,既要以朝贡使节之礼对待,又要以边镇进京述职官员相迎。”
说的全是废话,两种完全不相关的身份被他混为一谈。
吏部尚书李长庚见状,出列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但首辅黄太极竟然饶有兴致,主动请陈新甲去內阁大学士永久办公地——文渊阁细议。
听到黄立极这种表態,本来想出列表示不同意见的文武百官都闭上了嘴。
总算不要继续加班了,管他们究竟算不算朝贡,反正继续去文渊阁开会的只有內阁大学士再加上英国公张惟贤,还有陈新甲,最多再增加礼部尚书来宗道和户部尚书郭允厚,其他官员都可以各回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