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11日。
23时59分50秒。
东莞松山湖,皓月科技电商作战室。
空气里的氧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狂热与焦灼。
三百名临时客服、运营、技术人员已经全部站了起来。
没人再盯着自己的计算机屏幕,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礼堂前方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上。
那里,红色的数字正在做最后的冲刺,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三百颗心脏。
“十!”
王胖子嘶哑的嗓音带头吼了出来,他手里那罐红牛已经被捏扁了,铝合金罐体发出咔咔的悲鸣。
“九!”
“八!”
林振东、财务老刘、甚至是角落里负责倒垃圾的保洁阿姨,全场三百人异口同声地开始倒数。
声音如同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震得作战室的防爆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裴皓月站在指挥台上,双手死死撑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看那个总金额。
此时此刻,那个数字是 68,994,201。
距离那个完美的整数,还差最后一口气。
“三!”
“二!”
“一!”
“停——!!!”
随着零点钟声的敲响,林振东狠狠拍下了后台的“活动结束”红色按钮,象是在引爆一颗核弹。
画面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后台切断了所有商品的购买链接。
原本疯狂跳动的数字,象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秒表,猛地停住,不再变化。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定格的最终战报。
总成交量:1,000,000台。
总销售额:69,000,000元。
并没有多出一块钱,也没有少出一块钱。整整齐齐,严丝合缝。
“这……”
王胖子揉了揉眼睛,象是见了鬼一样,嘴唇哆嗦着:“裴总……这……这真的是巧合吗?”
裴皓月看着那个数字,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上扬,最后变成了一抹无法抑制的、近乎癫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
“69元的单价。”
“6900万的总销。”
裴皓月指着屏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是积压了几个月的压力释放:
“这就叫天意!”
“这就叫闭环!”
“我们要卖69元,老天爷就给了我们6900万!
这就是老天爷都在告诉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轰——!!!”
随着裴皓月的话音落下,礼堂里爆发出了今晚最猛烈的一次欢呼,声浪几乎掀翻了屋顶。
不知是谁先拧开了一瓶香槟,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像喷泉一样洒在满是烟蒂和泡面桶的地上。
洒在每个人疲惫却亢奋的脸上。
“赢了!我们赢了!!”
王胖子抱着林振东痛哭流涕,把鼻涕一把泪地全抹在这个平日里最爱干净、此时却傻笑着的cto身上。
林振东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摘下眼镜,偷偷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财务老刘更是激动得差点心脏病发作,他颤斗着手指着大屏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六千九百万……六千九百万……这得多少个零啊……”
“咱厂的帐上,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裴皓月从指挥台上走下来,接过一瓶递过来的香槟,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混合着气泡冲进喉咙,像火一样烧进胃里,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六千九百万。
即便扣除45元的硬成本,这批货的毛利也达到了2400万。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6900万全是现金流。
随着未来几天买家陆续确认收货,这笔巨款将像洪水一样冲进皓月干涸的账户。
复盖钱三爷那五千五百万的高利贷本息?绰绰有馀!
甚至还剩下了一千多万的流动资金,足够支撑b端产线再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技术升级。
“裴总!”
王胖子举着酒瓶冲过来,脸红得象猴屁股:“讲两句!大家都等着您讲两句呢!”
“对!裴总讲两句!”众人起哄,目光灼灼。
裴皓月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环视四周。
看着这些跟着他熬了几天几夜、眼睛通红却神采奕奕的员工,裴皓月举起了手中的酒瓶,象是举起一把剑。
“我不讲大道理。”
裴皓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穿透了喧嚣:
“我只宣布三件事。”
“第一,这6900万,每一分钱都是大家的血汗。我决定,拿出200万作为特别奖金,今晚在场的所有人,不论职位高低,人人有份!咱们论秤分金!”
“哇——!!”欢呼声再次炸裂,有人甚至把帽子扔向了空中。
“第二。”
裴皓月竖起两根手指:“明天全员带薪休假一天!给我滚回去睡觉!谁敢来上班我扣谁工资!”
“哈哈哈哈!”笑声一片。
“第三……”
裴皓月的眼神变得深邃,他转过身,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通过夜色看到了远方的某个地方:
“告诉财务部,明天一早,把所有的帐目算清。”
“我们要把这笔钱变成子弹。”
“有些人以为借给我们钱,就能把我们当猪养,等着过年杀肉吃。”
“现在,猪长大了,獠牙也长出来了。”
“是时候,去跟我们的‘债主’好好算算帐了!”
“干杯!!”
“干杯!!!”
几百只瓶子、罐子、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碰撞声中,皓月科技最艰难的“资本寒冬”,在这一夜,被彻底终结。
……
2011年11月12日,上午十点。
深圳,华强北赛格电子广场。
往日的这个时候,这里早已是人声鼎沸,拉货的手推车撞击声、讨价还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是全球电子市场的晴雨表。
但今天,赛格广场顶层的“数码配件商会”办公室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几位在华南地区有头有脸的配件大厂老板、一级代理商围坐在长条会议桌旁。
桌上的功夫茶已经凉透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座小坟包,但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投影仪打在墙上的那张红色战报。
【皓月科技双十一战报:总销量100万台,销售额6900万。】
“啪。”
品胜华南区总经理老张点燃了今天的第十根烟,打火机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都别装哑巴了。说说吧,各家的库存情况。”
坐在左手边的一个胖子老板擦了擦汗,苦着脸说道,声音里透着绝望:
“张总,还说什么库存啊。
昨天一天,我们家淘宝店的退款率飙到了80。
本来下单的客户,看到皓月那个69元的战报,全都跑了。”
“我库房里还有三万个塑料壳的10000毫安,进货价85。
现在别说卖120,就算卖90都没人要。
那都是钱啊!”
“我也是。”
另一个代理商接话,语气愤恨得咬牙切齿:“皓月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掀桌子!这是不给活路!”
“他把价格压到69,让我们怎么活?以后谁还会买一百块以上的充电宝?”
“这就是倾销!”
有人拍着桌子吼道:“我不信他能赚钱!
全金属c外壳,加之ti的进口芯片,加之电芯,成本至少80!
他卖69,这是赔本赚吆喝!是为了把我们饿死!”
“饿死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老张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苍老且阴沉:
“你们还不明白吗?”
“裴皓月不是在卖货,他是在定标准。”
众人都看向老张。
老张站起身,指着墙上的战报,手指在颤斗:
“在此之前,移动电源行业没有标准。
我们可以用废旧电芯,可以用廉价塑料壳,想卖多少卖多少。”
“但从昨天开始,行业标准变成了:全金属、10400毫安、69元。”
“以后,只要你的产品不符合这三条,在消费者眼里,就是垃圾,就是暴利,就是智商税。”
“他用这一百万台货,在消费者心里打下了一个死死的‘价格锚点’。”
“这根锚只要拔不掉,我们这些靠信息差赚钱的人,就都得死。
这是一场维度的碾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绝望的沉默。
大家都是生意人,自然听得懂这其中的利害。
这比单纯的价格战更可怕。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
角落里,一个戴着金链子、穿着花衬衫、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阴恻恻地开口了。
他叫彪哥,是华强北的一股“野路子”势力,专门做高仿和山寨起家,手里养着不少黑作坊。
“裴皓月想做雷军,想当教父,那也得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彪哥把玩着手里的一个防风打火机,眼神阴毒如蛇:
“他不是卖69吗?行啊。”
“我明天就让作坊开模,外观跟他做得一模一样。里面装沙子,装报废电芯。”
“我卖39。”
“彪子,你这是违法的。”老张皱眉,但眼神闪铄。
“违法?”
彪哥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我又不贴‘皓月’的牌子。
我就叫‘明月’、‘好月’。
外观专利这东西,在那帮山寨厂手里就是废纸。”
“而且……”
彪哥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正规军老板,声音压低:
“如果市面上突然出现一批‘皓月同款’的充电宝,发生了爆炸、起火,炸伤了人……”
“你们猜,媒体和消费者会骂谁?”
“到时候,大家只会记得‘69元的充电宝不安全’,只会记得‘便宜没好货’。”
“那个‘价格锚点’,不就拔掉了吗?”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一大截烟灰掉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但他没动。
这招太毒了。
这是要把整个行业的池水搅浑,用劣币驱逐良币,最后让皓月在舆论的口水中窒息。
“我什么都没听到。”
老张深吸一口气,狠狠掐灭了烟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
各安天命吧。”
虽然他嘴上说着没听到,但他没有阻止彪哥。
在生存面前,商人的底线往往比纸还薄。
随着老张的离开,会议室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神色。
那股阴冷的暗流,开始在华强北错综复杂的地下作坊里,如毒蛇般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