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11日,00时05分。
“换好了!预售链接上了!”
王胖子几乎是虚脱般地喊出了这句话,声音嘶哑。
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微微抽搐,那是高度紧张后的肌肉痉孪。
刚才那一连串的后台库存切换操作。
如果有哪怕一步出错,几百万的流量就会瞬间流失,变成服务器的一堆废数据。
此时的淘宝店铺主页,那张令人绝望的“售罄”灰色海报已经被替换。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加醒目的、充满了进攻性的红色海报。
画面中央依然是那款银色的移动电源,但旁边多了一行加粗的黄色大字,极具视觉冲击力:
【感谢30万粉丝的热情!首批现货已秒空!】
【预售信道紧急开启:售价69元不变,承诺45天内发货。】
【好饭不怕晚,敢等你就来!】
“45天……”
林振东看着大屏幕上的文案,眉头紧锁成川字。
作为cto,他更相信冷冰冰的数据逻辑:
“裴总,这太冒险了。
按照电商大数据,发货周期超过7天,用户流失率是30;
“45天?这在电商史上都没先例。
用户会觉得我们在空手套白狼,退款率可能会直接炸穿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振东的担忧,刚刚恢复的买家评论区里,骂声瞬间刷屏,红字一片:
“45天?黄花菜都凉了!店家你是去现挖矿搓电池吗?”
“搞什么饥饿营销!没货就别卖!恶心!”
“散了散了,肯定是骗子,这是非法集资准备跑路的!”
“裴总,要不……我们改成30天?”
王胖子看着满屏的差评,冷汗顺着那张胖脸往下淌,心里也开始打鼓:“稍微逼一下生产线,让工人们三班倒,说不定能……”
“不改。”
裴皓月坐在高台上,手里依然把玩着那罐已经温热的红牛。
他的眼神冷静得象是一块千年的冰,与周围燥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胖子,产能是物理铁律,不是靠嘴逼出来的。
现在改成30天,到时候发不出货,那就是商业欺诈,店会被封的。”
“45天是底线。”
“可是用户在跑啊……”
王胖子指着屏幕,虽然还有人在下单,但速度明显比刚才那种“秒杀”的态势慢了。
“让他们骂。”
裴皓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笃定到近乎妖异的笑容:
“胖子,你信不信?
骂得越狠的人,买得越快。”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找不到第二个选择。”
裴皓月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屏幕上那个刺眼的价格标签:
“69元。全金属。一万毫安。”
“在这个价格面前,时间是不值钱的。
在这个配置面前,所谓的尊严也是不值钱的。”
“只要我这儿还挂着69元,他们就算骂我祖宗十八代,也会乖乖把钱交出来,然后老老实实等一个半月。”
“这就是穷人的经济学。不信?你看数据。”
裴皓月话音刚落。
大屏幕上,原本因为换链接而短暂回落的成交曲线。
突然象是一条被激怒的眼镜蛇,猛地抬起了头,直冲云宵!
00时08分。
预售销量:10,000台。
00时15分。
预售销量:50,000台。
00时30分。
预售销量:100,000台。
林振东的眼镜差点掉在地上,他甚至怀疑后台数据出bug了。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脱臼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刚才还在评论区骂娘的id。
此刻正出现在后台的实时订单列表里,付款速度比谁都快,生怕晚一秒连预售都抢不到。
“真……真买了?”
林振东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重塑了:“这不科学。这完全违背了消费者心理学。”
“这就是中国市场的魔力,也是它的残酷。”
裴皓月看着那条疯狂上扬的曲线,幽幽地说道:
“在极致的性价比面前,没有理智,只有本能。”
“叮咚——叮咚——叮咚——”
恢复正常的旺旺提示音。
此刻不再是零星的响声,而是连成了一片悦耳的交响乐,密集得如同暴雨打笆蕉。
那不是噪音,那是金币落袋的声音。
“裴总!”
财务老刘拿着就在手边的计算器,手舞足蹈地跑过来,地中海发型都跑乱了:
“加之刚才那5万台现货,现在的总销量已经突破15万台了!”
“销售额……销售额破一千万了!!”
“一千万……”
裴皓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满二手烟味的浑浊空气。
十分钟,一千万。
这就是互联网的速度。
这就是c端市场的暴力美学。
相比之下。
过去几个月为了几十万货款跟供应商磨破嘴皮子、装孙子的日子,简直象是上个世纪的事。
“还没完。”
裴皓月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贪婪与野性:
“这点钱,还不够还钱三爷的利息。”
“通知客服,把那个‘骂得越狠买得越快’的评论区截图给我截下来,打码发微博!”
“文案就写——‘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感谢大家对皓月的爱’。”
“我要给这把火,再浇一桶油。”
“是!”
王胖子兴奋地吼道。
他现在对裴皓月已经是盲目崇拜了,哪怕老板说现在的屎是香的,他也敢去尝尝咸淡。
随着那条充满“贱气”的微博发出,舆论再次炸锅。
这种带着一丝挑衅、打破常规的营销,彻底点燃了网友的情绪。
无数人抱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充电宝这么牛逼”的心态,涌入店铺。
流量,不仅没停,反而更猛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 01:00。
大屏幕上的那个总数字,定格在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节点:
300,000台。
2070万人民币。
一个小时。
两千万。
裴皓月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数字,突然想笑。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在潮云阁为了五千万低声下气给叶青山敬酒的样子。
想起了一周前,品胜老张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他“69元是找死”的嘴脸。
“老张啊老张。”
裴皓月对着空气举起手中的红牛,轻轻碰了一下,仿佛在与旧时代的霸主告别:
“时代变了。”
……
2011年11月11日,凌晨两点。
深圳,华强北。
作为中国电子产品的集散中心,这里的夜晚通常是喧嚣的,充满了打包撕胶带的声音。
但在品胜电子华南区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却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冷得让人发抖。
总经理老张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中华烟,烟草已经被捏得稀碎。
他目光呆滞,死死盯着面前计算机屏幕上的两个页面。
左边,是品胜自家的天猫旗舰店。
作为行业老大,他们今晚也搞了促销,主打产品“电库”系列移动电源,降价20元,售价108元。
后台数据显示:两小时销量——2,300台。
按照往年的成绩,这算是一份不错的答卷,足以让他睡个安稳觉。
但右边的页面,却让他如坐针毯,芒刺在背。
那是皓月科技的店铺主页。
虽然看不到具体的后台数据。
但那款69元移动电源的月销量显示栏,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
310,452件。
“两千……对三十一万。”
老张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那根中华烟彻底断成了两截,烟丝撒了一桌子。
“砰!”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销售总监老李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脸色惨白如纸,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领带歪在一边:
“张总!出大事了!”
“我刚才找淘宝小二那边的内线查了数据……皓月的数据,是真实的!没有水分!”
“什么?!”
老张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真实?你脑子进水了吗?”
“两小时三十万台?
这得多少钱?两千多万!
就算是雷军亲自来卖手机也没这么快!”
“一定是刷单!我要去工商局举报他们虚假宣传!我要封他们的店!”
“不是刷单……”
老李把手里的数据表摊在桌上,声音都在发抖:“如果是刷单,ip地址会很集中,或者收货地址会重复。但你看这个热力图……”
老张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中国地图。
密密麻麻的红色亮点遍布全国。
从北上广深到西藏新疆,每一个亮点都代表着一个真实的、刚刚付款的订单。
那红色的光点,象是一场燎原的大火,烧得老张眼睛生疼。
“而且……”
老李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
“我在各个数码论坛的卧底都在汇报。
今晚全网都在讨论皓月。
‘69元’这个词的搜索指数,已经超过了‘苍井空’。”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老张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按照这个公式,10400毫安的金属充电宝,卖108元已经是极限微利了。
69元?
这不叫生意,这叫自杀。
这叫倾销。
“张总,现在最可怕的不是他们卖了多少。”
老李擦着头上的冷汗,指出了一个更致命、足以让他们窒息的问题:
“就在刚才,我们分销群里的代理商炸锅了。”
“原本定了我们五千台‘电库’的广州总代,刚才打电话来说要退货,连定金都不要了。”
“退货?为什么?”老张瞪大了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说……”
老李咬着牙,艰难地复述道:
“他说现在满大街都是69元的皓月。”
“消费者的心理价位,已经被那个姓裴的给死死地‘锚定’在69块了。”
“如果我们的塑料壳还卖108,消费者会觉得我们在抢钱,根本卖不动。
如果不降价到70以下,这批货就会烂在手里,变成废塑料。”
“降到70?!”
老张气得把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们的出厂成本都要85!降到70?那我喝西北风去啊?!每卖一台亏十五块?”
茶杯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但这不仅是杯子的碎裂声。
这是传统制造业定价权崩塌的声音。
裴皓月用一款产品,直接把整个移动电源行业的天花板,给砸了个粉碎。
从此以后,所有想要在这个行业混饭吃的品牌,都必须面对一个名为“69元”的死神门坎。
跨不过去,就得死。
……
同一时间。
东莞,皓月科技。
凌晨三点。
最疯狂的流量洪峰已经过去,但订单依然象细水长流一样,以每分钟几百单的速度持续增长。
裴皓月坐在指挥台上,闭目养神。
林振东走了过来,轻轻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动作轻柔。
“裴总,睡会儿吧。大局已定。”林振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佩。
裴皓月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总销量:350,000台。销售额:2415万。
“振东。”
裴皓月声音有些沙哑,那是烟抽多了的后遗症:“你说,现在华强北那边,有多少人想杀了我?”
林振东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指着屏幕上的那条红色曲线:
“大概所有做充电宝的老板,今晚都睡不着觉吧。
我们是这条池塘里的鲶鱼……不,我们是吃人的鲨鱼。”
“鲨鱼……”
裴皓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我们不是鲨鱼,我们只是把原本就属于消费者的东西,还给他们而已。”
“以前这个行业暴利太久了,哪怕是用垃圾电芯也能赚一倍的钱。
我只是把那个充满泡沫的气球,戳破了。”
裴皓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告诉胖子,盯紧后台。特别是退款率,一单都不能漏。”
“另外,让财务老刘明天一早,不,现在就去联系银行。”
“联系银行干什么?又要贷款?”林振东问。
“不。”
裴皓月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告诉银行,那个上个月被他们拒之门外的穷小子裴皓月……”
“现在要成他们最大的大额存款客户了。让行长亲自把卡送过来。”
……
2011年11月11日,清晨七点。
东莞,松山湖。
一夜喧嚣过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深秋的晨雾笼罩着厂区,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
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熬了一整夜的客服们已经分批去休息了。
只有机房里几台服务器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散发着热气。
裴皓月没有去办公室,也没有去睡觉。
他象个普通的流水线工人一样,毫无形象地蹲在电商作战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已经冷掉的油条,咬起来硬邦邦的。
旁边放着一杯两块钱的豆浆,塑料封口还没撕开。
“吸溜——”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一夜未眠的干涩与焦灼。
“裴……裴总。”
王胖子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象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样子象是个宿醉的酒鬼,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肾上腺素过载后的亢奋。
“怎么?还没睡?”
裴皓月咬了一口冷油条,头也没抬。
“睡不着啊……心脏跳得太快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裴皓月身边的台阶上,不顾形象地把计算机屏幕凑了过去:
“早晨七点的最新战报出来了。”
“您猜猜,多少了?”
裴皓月嚼着油条,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红日,语气平静:“四十万?”
“五十二万!!”
王胖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笑,笑得有些癫狂:
“524,118台!”
“销售额:3616万!”
“裴总,七个小时,三千六百万啊!三千六百万!”
王胖子抓着裴皓月的骼膊,声音哽咽,眼泪混着眼屎流了下来:
“我这辈子……不,我下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咱们……咱们发财了。
真的发财了。”
裴皓月看着那个数字。
三千六百万。
这笔钱,已经足够复盖第一笔给江西天枢的原料尾款,也足够发全厂半年的工资。
更重要的是,距离还清钱三爷的那五千五百万高利贷,只差不到两千万了。
而现在,距离双十一结束,还有整整17个小时。
“胖子。”
裴皓月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你觉得这顿早餐好吃吗?”
“啊?”
王胖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袋:
“这就是食堂王大妈炸的油条啊,两块钱一根,也就那样吧。有点硬了。”
“不。”
裴皓月站起身,看着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整个厂区,洒在那些正在装货的卡车上,给这片灰色的工业区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昂贵的早餐。”
“因为它花掉了我们所有的退路,花掉了我们无数个不眠之夜,甚至赌上了这家工厂的性命。”
“但也正是这顿早餐……”
裴皓月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霸气:
“让我们彻底告别了看人脸色的日子。”
“从今天起,不管是银行,还是叶家,没人再能卡住我们的脖子。”
“嗡——”
就在这时,裴皓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是昨晚那批秒杀订单的第一笔回款,已经在路上了。
裴皓月看着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想起了那个此时此刻,可能还在被窝里做着“吞并皓月”美梦的叶青山。
“胖子。”
裴皓月把空豆浆杯精准地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去睡个觉。养足精神。”
“今晚十二点,我们要开香槟。”
“还有……”
裴皓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排队进厂的早班工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通知顺丰的王卫总。”
“让他把深圳所有的闲置货机都给我调过来。哪怕是用飞机运,也要把货发出去。”
“钱既然收了,货就得发。”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的物流部门,去打这场硬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