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14日,上午。
深圳,黑曜石资本董事长办公室。
那个装着日本进口黑松盆景的紫砂盆,此刻正躺在垃圾桶里,碎成了好几瓣。
价值十几万的艺术品变成了一堆废土。
那棵叶青山养了三年、平日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名贵黑松。
因为刚才的一顿发泄,枝折叶落,象个残废一样被丢在角落。
叶青山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领带被扯松了,象一条上吊绳一样挂在脖子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极度愤怒后的生理反应。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皓月科技双十一销售情况的独家分析报告》。
“六千九百万……”
叶青山盯着那个数字,声音阴冷得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赵刚,你不是跟我说,他就算卖断腿,顶多也就卖个一两百万吗?”
“你告诉我,这六千九百万是从哪冒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助理赵刚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叶……叶总,这是意外。
真的没人想到c端的爆发力这么强。
那个姓裴的太狡猾了,他搞什么45天预售,把未来两个月的钱都提前收上来了……”
“别跟我找借口!输了就是输了!”
叶青山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赵刚的辩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资本猎手,愤怒是无用的情绪。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进行着快速的心算。
他对数字的敏感度极高,那是他在华尔街练就的童子功。
“销售额6900万。
扣除硬件成本、物流、营销……哪怕按最保守的估计,这笔钱流进皓月的账户后,他们的可用现金流至少能达到6000万。”
叶青山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机:
“裴皓月借钱三爷的高利贷,连本带利是5500万。”
“还款日是12月2日。”
“也就是说……”
叶青山把报告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赵刚身上:
“这小子现在手里有钱了。
他不仅能还上钱,还能剩下一笔钱继续跟我斗!甚至还能扩产!”
“那……那怎么办?”
赵刚小心翼翼地捡起纸团:“要是他把股权赎回去了,我们这几个月的布局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他想得美。”
叶青山冷笑一声,眼中的怒火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狠。
那是他在无数次吞并战中磨练出来的本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不记名的黑莓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麻将声和钱三爷懒洋洋的声音:“二万!碰!……喂?谁啊?
大早上的。”
“是我。”叶青山淡淡地说道。
对面的麻将声立刻小了下去,钱三爷的声音瞬间变得谄媚起来:“哟!叶总!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是想问皓月那个小子的事吧?
放心,这小子虽然发了财,但我这边的利息他一分都跑不掉……”
“老钱。”
叶青山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带着诱惑:
“你缺钱吗?”
“啊?叶总您说笑了,这世道,谁会嫌钱多啊……”
“那你是想要五百五十万的利息,还是想要皓月科技 51的股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连洗牌的声音都停了。
钱三爷是个聪明人,更是个贪婪的人。
利息虽然诱人,但皓月现在的估值那是几个亿!
若是拿到了控股权,哪怕转手卖给叶家,那也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暴利!
“叶总,您的意思是……”钱三爷的声音压低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裴皓月现在有钱了,他肯定急着找你还钱赎身,把脖子上的绳索解开。”
叶青山看着窗外的深圳湾,语气如冰:
“但他还钱的前提,是得找得到你。”
“如果直到12月2日深夜24点,他都找不到债主,无法履行还款手续……”
“那就是违约。”
“按照你们那一行的规矩,也按照合同条款,一旦逾期,哪怕只过了一分钟,质押物将自动归债权人所有。”
钱三爷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高!实在是高!叶总,这是让他拿着钱没处送,活活憋死啊!”
“可是……他要是直接把钱打到我卡上怎么办?那也算还款啊。”
“注销掉。”
叶青山冷冷地命令道,象是在宣判死刑:
“把你合同上留的那个收款账户,马上去银行挂失、冻结。
理由随便编,就说身份证丢了,密码忘了。”
“然后,你本人,马上消失。”
“去澳门赌钱,去泰国拜佛,随便哪里。把手机关了,谁也别见。
直到12月3号早上再回来。”
“只要你躲过这十几天……”
叶青山握紧了拳头,仿佛已经把裴皓月的脖子捏在了手里:
“皓月科技,就是我们俩的了。到时候,我吃肉,少不了你一口汤。”
电话那头传来了钱三爷心领神会的奸笑声:“明白了,叶总。
我现在就去机场。保证让他裴皓月拿着几千万现金,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最后眼睁睁看着公司改姓!”
挂断电话。
叶青山把那部不记名手机的si卡抽出来,折断,扔进了垃圾桶。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虽然窗外的阳光很璨烂,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裴皓月,你会赚钱有什么用?”
“在这个资本的江湖里,规则,从来都是强者制定的。”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破局。”
……
同一时间。
皓月科技,总经理办公室。
裴皓月刚刚签完一张,给顺丰的300万运费预付支票。
随着双十一回款的陆续到帐,公司的现金流危机已经彻底解除。
现在账户上躺着的钱,让他说话都有了底气,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自信。
“老刘。”
裴皓月放下笔,看向财务总监:“钱三爷那边联系了吗?钱到了,先把这瘟神送走。”
“联系了。”
老刘皱着眉头,一脸疑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打。
但他那个私人手机一直关机。
打去他公司,前台说钱总去外地考察项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留联系方式。”
“关机?考察?”
裴皓月手中的钢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
上一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虽然前世他没经历过高利贷这一劫,但他太熟悉叶青山的手段了。
当你没钱的时候,债主会追得你无处可逃,恨不得把你骨髓都吸干。
当你有钱想还的时候,债主反而会象鬼一样消失,让你求告无门。
“裴总,会不会是巧合?”老刘问。
“在这节骨眼上,没有巧合。”
裴皓月放下笔,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叶青山出手了。”
“他们这是想玩‘躲猫猫’,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拖到12月2日让我违约。”
裴皓月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老刘,准备好5500万的银行本票。”
“既然他们不想收钱,那我们就换个地方交钱。”
“去哪?”
“公证处。”
……
2011年11月15日,上午九点。
皓月科技,财务部。
气氛紧张得象是在拆弹。
财务总监老刘坐在计算机前,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身后,裴皓月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裴总,真的要试吗?”
老刘声音发颤:“万一转进去了,这笔钱可就被动冻结了。”
“试。”
裴皓月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转一块钱。看看路通不通。”。
点击“确认转帐”。
屏幕中央的圆圈转了两圈,那是令人窒息的等待。
然后。
【叮】
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窗口:
【交易失败。错误代码:e9021。,无法入帐。】
“果然。”
裴皓月冷笑一声,眼中的寒意比刚才更甚。
“太狠了……”
老刘看着那个错误代码,瘫坐在椅子上,象是被人抽了筋:
“人消失了,电话关机了,连账户都给注销或者挂失了。
这是彻底把我们的还款路给堵死了啊!”
“裴总,这下完了。”
老刘绝望地抓着头发:“按照合同,如果我们在12月2日之前不能把钱打进这个账户,或者无法取得债权人的书面还款确认,我们就算违约。
叶家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会计也都吓白了脸。
他们刚经历过双十一的狂欢,没想到转眼就面临这种杀人不见血的灭顶之灾。
“慌什么。”
裴皓月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窗外,满载着货物的顺丰卡车正在驶出厂门,发出轰鸣声。那是皓月科技生生不息的血脉。
“老刘,你记住了。”
裴皓月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可怕: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都是游戏规则。”
“叶青山以为他利用规则漏洞就能吃定我?
可惜,他忘了,规则是公平的。
他能用法律杀人,我也能用法律自卫。”
裴皓月拿出手机,拨通了公司常年法律顾问张律师的电话:
“张律,我是裴皓月。”
“带上所有的借款合同、催款记录、还有刚才那个账户异常的截图证据。”
“我们在东莞市公证处门口见。对,马上。”
“公证处?”
老刘一愣:“去那干嘛?”
裴皓月整理了一下衣领,从桌上拿起那张早已开好的、金额为 55,000,000元的银行本票。
轻轻弹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子弹上膛:
“根据《合同法》和《公证法》规定:当债权人无正当理由拒绝受领,或债权人下落不明时。
债务人可以将标的物(钱款)提交给公证机关进行‘提存’。”
“一旦提存成功,公证处出具证明的那一刻起,在法律上,就视为我已经履行了还款义务。”
“至于那个钱三爷什么时候去公证处领这笔钱,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老刘猛地瞪大了眼睛,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还……还能这样操作?!”
“叶青山想玩失踪,想玩阴的。”
裴皓月将那张价值五千五百万的本票,小心翼翼地放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
“那我就陪他玩。”
“我会把这笔钱,堂堂正正地锁进国家的保险柜里。”
“走。”
裴皓月挥手,大步向门口走去:
“去把这颗子弹推上膛。”
“然后,我们就安安静静地生产,安安静静地发货。”
“等到12月2日那天……”
裴皓月停在门口,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被这颗子弹把脸打烂。”
……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奥迪a6驶出皓月科技,向着市区公证处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阳光明媚,天高云淡。
裴皓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场硬仗。
打赢了这一仗,皓月科技将彻底摆脱资本原始积累阶段的血腥与肮脏。
真正站上台面,去迎接属于它的工业帝国时代。
“叶青山。”
裴皓月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