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2日,上午十点。
东莞松山湖,二期厂区。
骄阳似火,知了在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
“呜——呜——!!”
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厂区原本井然有序的忙碌。
三辆喷涂着“安监(安全生产监督)”、“消防”、“环保”字样的执法皮卡车。
闪铄着令人心悸的红蓝警灯,无视门口保安的阻拦,长驱直入。
吱——
车队一个急刹,横七竖八地堵在了1号车间的内核卸货平台前。
车门打开。
七八个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骼膊上别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跳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中年胖子,制服扣子崩得紧紧的,腋下夹着个黑公文包。
他满脸横肉,一落车就指着正在卸货的叉车,官威十足地大喊:
“停下!都给我停下!谁是负责人?”
张建国正在指挥搬运工,小心轻放那批刚到的陶瓷隔膜。
见到这阵仗,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套路数了。
以前在老国企,这种不打招呼的“联合执法”通常意味着只有两件事:
要么是来要钱的,要么是来要命的。
“我是生产副总张建国。”
张建国赔着笑脸迎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几位领导,这是怎么了?
大热天的,去办公室喝杯茶……”
“少来这套!”
胖子一把推开张建国的手,那包中华烟掉在地上。他公事公办地亮出证件:
“我是区安监大队的赵队长。
我们要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说你们厂违规存放大量易燃易爆危险化学品,且消防设施严重不达标。”
赵队长指着那几桶,还没来得及入库的蓝色电解液桶:
“就是这些东西吧?
甲类危险品,竟然露天堆放?
这要是炸了,半个松山湖都得飞上天!
你们这是在犯罪!”
“根据《安全生产法》,现在对你们进行临时查封整顿。”
赵队长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手下下令,唾沫横飞:
“贴封条!拉电闸! 让所有工人立刻撤离车间!”
“慢着!!”
听到“拉电闸”三个字,张建国急红了眼。
他象一头护崽的老虎,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拦在车间总配电箱前:
“不能拉闸!领导,绝对不能拉闸!”
“里面的辊压机正在做热辊压,油温90度!
涂布机的烘箱温度120度!”
“要是突然断电,冷却循环系统停了,里面的高温油会瞬间气化起火的!
那才是真正的爆炸隐患!”
“还敢顶嘴?”
赵队长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起不起火我不管,我只知道你们现在违规了。
出了事也是你们违规在先!”
“给我拉!出了事我负责!”
两个年轻力壮的执法队员,就要强行推开张建国。
周围的工人们见状,也都围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扳手和铁棍,眼神不善。
那是他们没日没夜干出来的血汗,谁敢拉闸就是砸他们的饭碗。
场面一触即发,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
“住手。”
一道平稳、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从二楼连廊传来。
裴皓月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档夹,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仿佛眼前这群来势汹汹的人只是来参观的游客。
“裴总!”
张建国象是看到了救星,嗓子都哑了:“他们要强行拉闸!这帮人根本不懂技术!”
裴皓月走到赵队长面前,甚至还礼貌地伸出了手,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赵队长是吧?我是裴皓月。”
赵队长瞥了裴皓月一眼,没有握手,鼻孔朝天:
“裴老板,别跟我套近乎。
举报信就在我包里,证据确凿。
这批从江西拉来的电解液,根本没有在本地安监局备案。
你这是非法运输、非法存储!”
“备案?”
裴皓月收回手,淡淡一笑。
他当然知道这是叶青山的后手。
利用行政规则的漏洞,跨省运输危化品需要备案,卡死新供应链的落地。
如果按照常规流程补办备案,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后,小米的订单就违约了。
“赵队长,您可能误会了。”
裴皓月打开手中的蓝色文档夹,抽出一份纸张泛黄、盖着鲜红印章的文档,双手递到赵队长面前:
“这批电解液,不是普通商品的化学品。”
“这是‘广东省重点科技攻关项目——新型高安全性纳米陶瓷电解液’的研发试制原料。”
赵队长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文档。
文档抬头赫然写着【广东省科学技术厅】,下面还有东莞市政府的联合批示章。
内容明确指出: 批准皓月新能源科技作为“省重点实验室”。
在研发试制期间,享有“绿色信道”特权。
允许在特定局域进行新型材料的存储与测试,相关手续可“容缺办理”。
这是裴皓月在决定北上之前,就让红杉资本动用高层关系,连夜向省里申请下来的“护身符”。
他知道叶家会在规则上找茬,所以他用更高的规则来降维打击。
“还有这个。”
裴皓月又抽出一份厚厚的全英文报告:
“这是瑞士sgs出的权威安全检测报告。”
裴皓月指了指那些蓝色桶,眼神锐利:
“赵队长,您刚才说这是‘甲类危险品’(闪点<28c)?
不好意思,按照最新的gb标准,这只能算‘丙类’。
我们的露天临时周转,完全合规。”
赵队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拿着那份“省重点项目”的红头文档,感觉手心发烫。
他是受人之托来找茬的,但他没想到这块骨头这么硬,硬到崩牙。
如果强行查封一个“省重点项目”,万一闹上去,那可是“阻碍科技创新”、“破坏营商环境”。
这顶大帽子,他一个小队长根本扣不住。
“这……就算是研发项目,那消防信道总得……”赵队长支支吾吾,试图找回点场子,眼神开始闪躲。
“赵队长。”
裴皓月上前一步,凑近赵队长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家工厂,红杉资本投了两千万美元。”
“下个月,沉南鹏先生会陪同省里的主管领导来视察这个‘重点项目’。”
裴皓月伸出手,帮赵队长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斜的红袖章,微笑着说道:
“如果您今天强行拉了闸,毁了这批给省里长脸的‘高科技产品’……”
“叶青山能在酒桌上保您,但他能在省领导的办公桌上保您吗?”
轰。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赵队长的心口。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湿透了后背。
红杉资本。
省领导视察。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比叶青山的分量重。
他是来当枪使的,不是来当炮灰的。
“咳咳……”
赵队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像接烫手山芋一样把文档塞回给裴皓月。
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既然是省重点项目……那就是误会。纯属误会。”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挥挥手,声色俱厉地喊道:
“看什么看!都没看到这是高科技研发物资吗?
谁让你们贴封条的?
撕了!都给我撕了!”
“别眈误企业搞科研!撤!”
“裴总,打扰了。您忙,您忙。”
赵队长擦着汗,带着人象逃命一样钻进车里。
连警报声都没敢再拉,三辆车灰溜溜地驶出了厂区,卷起一阵尘土。
看着警车消失在扬尘中,张建国长出了一口气,腿都软了,靠在配电箱上滑了下来:
“我的妈呀……裴总,您这招‘扯虎皮做大旗’太绝了!
那个什么省重点项目,我怎么不知道?”
“刚批下来的。沉南鹏帮了大忙。”
裴皓月把文档递给赶来的林振东收好,眼神渐渐变冷,望着深圳的方向:
“叶青山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了,明的不行来暗的,暗的不行来官的。”
“不过,这也说明一件事。”
裴皓月转身看向轰鸣的车间,听着那悦耳的机器运转声:
“他急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我们了。”
裴皓月拍了拍手,声音传遍整个卸货平台:
“没事了!继续卸货!”
“今晚产量必须破两万!我们要把货堆到雷军的仓库里去!”
“是!!” 工人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