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4日,凌晨两点。
东莞松山湖,二期成品质检(qc)车间。
这里本该是全厂最安静的地方,此刻却爆发出了比生产线还要激烈的争吵声。
“老陈!你这是死脑筋!你这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公司捅刀子!”
销售副总李强拍着不锈钢检验台,唾沫横飞,指着托盘里的一排橙色电池吼道:
“这批货哪里不能用了?
容量2000ah,内阻18毫欧,安全测试全过!
仅仅是因为铝塑膜表面有一点点压痕?
这算个屁的缺陷啊!”
质检部经理陈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
戴着厚底眼镜,此刻憋红了脸,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寸步不让:
“李总,标准就是标准!。”
陈工指着电池侧面的一道极细微的纹路:
“这批货因为赶工,涂布速度太快导致极片抖动,表面有橘皮纹,这就是b级品!
不能贴a级标!
贴了就是欺诈!”
“b级怎么了?小米催命都催到我家里了!”
李强急得抓头发:
“雷军那边说了,只要能亮机,只要不爆炸,他都要!
现在是有没有货的问题,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这五万颗要是卡在这儿,明天的物流车就得空着走!违约金你来赔吗?”
周围的工人和质检员都禁若寒蝉,低头看着脚尖。
一边是如果不发货,就要面临的巨额违约和客户信任危机;
一边是白纸黑字的质量铁律。
“吵什么?”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裴皓月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1号车间的一线抢修现场下来,白色的防静电服上还沾着黑色的石墨粉尘,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看到老板来了,李强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过来,抓起一块电池递给裴皓月:
“裴总,您来评评理。
这批货,为了赶工期,外观确实有点遐疵。
但是功能完全没问题啊!
而且电池是封在手机后盖里面的,用户根本看不见!”
“现在仓库空了,这五万颗要是扣下来,我们就交不出货了。
我的意见是,作为‘特批’放行。
大不了给小米打个九折!”
裴皓月接过那块电池。
他在高亮的检验灯下仔细端详。
确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什么问题。
只有侧着光,才能看到铝塑膜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橙子皮一样的波浪状纹路。
这是涂布机在超负荷运转时,浆料流平性不足留下的痕迹。
“陈工。”
裴皓月看向质检经理,眼神平静:“如果出货,有安全隐患吗?”
“报告裴总,绝对没有。”
陈工老实回答:“只是……不好看。
不符合我们‘皓月出品,必属精品’的口号。”
裴皓月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微不可见的波浪纹。
五万颗。
在这个资金链紧绷的时刻,这是一笔巨款。
如果是前世那个,在华强北摸爬滚打的小老板裴皓月,他会毫不尤豫地签字放行。
毕竟用户看不见,毕竟功能没问题,毕竟钱是实实在在的。
但现在的他,脑子里想的是十年后的宁德时代(catl)。
想的是那个对质量有着变态要求的乔布斯,想的是要做“电池界爱马仕”的野心。
“李强。”
裴皓月突然开口:“你觉得,我们和隔壁倒闭的三洋精密,区别在哪里?”
李强愣了一下:“我们……我们技术更强?我们更拼?”
“不。”裴皓月摇摇头,目光深邃:
“区别在于,日本人会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偷懒,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死守标准。”
“而我们要做的,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比他们更狠。”
“裴总,那您的意思是……”李强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裴皓月把那块电池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间瞬间降温至冰点:
“全部判定为不合格品。”
“封存。”
“什么?!”
李强差点跳起来:“裴总!这可是两百四十万啊!
而且我们没货发了啊!雷军会骂死我们的!”
“让他骂。”
裴皓月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如果今天我们发了这批货,明天工人们就会觉得,稍微差一点没关系。”
“后天,他们就会觉得,差两点也没关系。”
“大后天,皓月科技就会变成第二个华强北的山寨作坊,变成叶青山那种为了钱可以没有底线的烂厂。”
“可是……”李强还想争取。
“没有可是。”
裴皓月猛地回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张建国!”
“在!”
一直站在门口没敢说话的张建国连忙应声。
“通知早班和夜班的所有工人,明天早上八点,在厂区操场集合。”
裴皓月指着那一箱箱堆积如山的遐疵电池:
“把这五万颗电池,全部给我搬到操场上去。”
“还要找把大锤,最大的那种。”
张建国一愣,随即明白了裴皓月要干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裴总……那是真金白银啊……您要……”
“砸。”。”
……
2011年8月24日,早晨八点。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松山湖二期工厂的水泥操场上。
全厂一千二百名早班工人,和昨晚刚下夜班还没来得及睡觉的工程师。
排着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操场中央。
那里堆放着昨晚连夜搬出来的两百箱、共计五万颗“遐疵”电芯。
橙色的包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这些箱子旁边,立着一把沉重的长柄铁锤。
裴皓月穿着工装,没有戴安全帽,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声音有些沙哑,但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财务老刘告诉我,这堆东西值两百四十万。”
“销售李总告诉我,只要我点个头。
这堆东西就能装上车,变成小米手机里的电池,变成公司的利润。”
裴皓月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很多人低下了头,因为这批货就是经他们的手造出来的。
“但是,我拒绝了。”
裴皓月走到那堆箱子前,随手拿起一颗电池,举高:
“大家看,它只是表面有一点点波浪纹。
也许用户永远都不会发现,也许它能正常使用三年。”
“但是我们知道。”
裴皓月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们也知道,它是为了赶工期,为了抢速度,而牺牲标准产下的怪胎。”
“如果我们今天把这个怪胎卖给了信任我们的雷军,卖给了那些排队抢购的米粉……”
裴皓月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那皓月科技,就和外面那些为了省两块钱成本就敢用回收料的山寨厂,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引以为傲的‘技术领先’,就是个屁!”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有人说,两百四十万,太心疼了。”
裴皓月扔掉喇叭,挽起袖子,大步走到那把铁锤旁。
他双手握住锤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高高举起——
“那就让这心疼,记在每个人骨子里!”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锤重重地砸在最上面的一箱电池上。
塑料托盘碎裂,脆弱的电芯瞬间变形、扭曲。里面的电解液包装破裂,喷出一股刺鼻的甜味。
原本精致的工业品,瞬间变成了废渣。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李强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
张建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象是那一锤砸在了他心上。
“嘭!”第二锤。
“嘭!”第三锤。
裴皓月象个疯子一样,一锤接一锤地砸下去。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停。
他砸碎的不仅仅是两百四十万的资产。
他砸碎的是侥幸心理,砸碎的是“差不多就行”的平庸。
直到把最顶层的十几箱电池全部砸得稀烂,裴皓月才停手。
他拄着铁锤,大口喘着粗气,转过身,看着那些被震撼得目定口呆的员工:
“从今天起,谁再敢跟我提‘差不多’,这就是下场。”
“我们要做的,是世界第一的电池。”
“世界第一,容不下一粒沙子!”
“现在……”
裴皓月扔掉铁锤,指着剩下的箱子:
“把这些垃圾拉去粉碎车间,当众销毁!一颗不留!”
“然后,回车间!把机器给我调稳!哪怕速度慢一点,我也要看到完美的a级品!”
“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一千多人的吼声如同雷鸣,震散了清晨的雾气。没有抱怨,没有惋惜。
那一刻,一种叫做“工匠精神”的东西,在这个年轻的工厂里生根发芽了。
……
三天后。
8月27日,黄昏。
一辆满载着第一批5万颗“完美级”电芯的货车,缓缓驶出工厂大门。
每一颗电池,都经过了三道全检,表面光洁如镜,性能无可挑剔。
裴皓月站在门口,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雷军的电话。
“雷总。”裴皓月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但无比轻松。
“裴总!货发了吗?这都比计划晚了两天了!我都快急死了!”
雷军的声音依然火急火燎。
“发了。”
裴皓月靠在保安室的墙上,点燃了一根烟,看着夕阳:
“抱歉,晚了两天。”
“但是雷总,你可以放心地告诉米粉。”
“他们拿到的每一台小米手机里,装的都是这个星球上,同规格下最完美的电池。”
“这是皓月的承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雷军爽朗的笑声:
“好!裴总,我就信你这句话!
只要东西好,晚两天,我认了!”
挂断电话。
夕阳将裴皓月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场“百日会战”,终于赢了第一局。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因为就在刚才,赵亮发来短信:三星sdi的首席律师团队,已经正式抵达深圳。
真正的铁幕,才刚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