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20日,正午。
东莞松山湖,二期新厂房1号车间。
外面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但在车间里,气温恒定在凉爽的23摄氏度。
巨大的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声。
经过三级过滤的洁净空气,在这个十万级的无尘空间里缓缓流动。
裴皓月穿着白色的连体防静电服,戴着防尘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在二楼的参观连廊上,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竣工的“钢铁怪兽”。
这一次,不再是简陋的改造车间。
而是真正按照国际一流标准,打造的现代化超级工厂。
两排长达五十米的日本平野高速涂布机,象两条银色的巨龙卧在车间中央。
旁边,是刚刚完成热辊压改造的五台高精度辊压机,以及全自动的卷绕机群。
机械臂挥舞,agv小车在地面上无声滑行。
“裴总,这就叫‘深圳速度’……不,这叫‘皓月速度’。”
站在旁边的张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隔着口罩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斗:
“两个月!
从打桩到进设备,我们只用了两个月!
刚才三建的王工走的时候,人都瘦了二十斤,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拼的甲方。”
裴皓月微微点头。
为了这个速度,他烧掉了几乎所有的融资款。
追加的一千万赶工费、双倍的夜班工资、空运设备的运费……
现在的皓月,帐面上只剩下不到五百万流动资金。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这座工厂,赢面是即将到来的小米1。
“产能测算出来了吗?”裴皓月问。
“测算过了。”。
良品率虽然还在爬坡,但已经稳定在92以上。”
“只要原材料跟得上,一个月我们可以给雷军供货45万颗。
别说三十万台预售,就算他卖五十万台,我们也能吃下!”
林振东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这颗2000ah的电池,是目前市场上能量密度最高的产品,没有之一。
“很好。”
裴皓月接过那块电芯。橙色的绝缘胶带上,印着“haoyue”和“2000ah”的字样。
这是钱。
这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只要机器一开,这就是印钞机。
“通知下去,今晚开始,全线试生产。”
裴皓月下达了指令:“我们要赶在雷军发布会之前,备足十万颗库存。
我要让小米的第一批用户拿到手机时,惊叹于我们的续航。”
就在一片欣欣向荣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裴……裴总。”
采购部经理赵亮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二楼连廊。
他手里抓着一叠报表,脸色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裴皓月转过身,心情不错的他难得开了一句玩笑:“赵经理,无尘车间禁止剧烈运动。”
赵亮没有笑。
他看了一眼张建国和林振东,欲言又止。
“说。”裴皓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裴总,仓库那边……有点不对劲。”
赵亮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库存表递了过去:
“按照生产计划,今晚全线试产,我们需要消耗5吨钴酸锂和2吨电解液。但是……”
赵亮指着报表上那行红色的数字:“仓库里的钴酸锂只剩下3吨了。。”
“什么?”
张建国眉头一皱,抢过报表:“我不是上周就让你备货了吗?
这可是开工第一战,你怎么搞的?”
“不是我不备货啊张总!”
赵亮急得都要哭了:“订单我半个月前就下了!合同都签了!本来约定前天送货的。”
“但是广州天宙那边突然发函,说反应釜坏了,正在检修,发货要推迟一周。
我又联系了深圳贝特瑞,他们说……说最近物流紧张,车队排不开,也要推迟。”
“推迟?全推迟了?”裴皓月眯起了眼睛。
一家推迟可能是意外。
两家内核供应商同时推迟,而且正好卡在皓月新厂开工、急需上量的这个节骨眼上。
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
下午三点。总经理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但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裴皓月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摆在面前的三份文档。
这三份文档是半小时前,通过传真和快递几乎同时送达的。
1深圳贝特瑞(正极材料):
函件内容:鉴于国际钴价波动,即日起单方面取消“月结30天”帐期,改为全额预付。
2广州天宙(电解液):
函件内容:《不可抗力通知书》。
声称厂区发生泄漏事故,正接受安监局调查,全线停产整顿三个月。
依据合同免责条款,暂停供货。
3东莞某隔膜厂:
函件内容:因产能不足,无法排期。
“裴总,这也太欺负人了!”
赵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贝特瑞的公函:“涨幅40!还要全额预付!这简直是抢劫!
而且天宙那边我打听了,他们昨天还在给比亚迪发货,根本没有泄漏!”
“停产三个月,就是为了把我们拖死在小米发布会的前夜。”
裴皓月放下文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证据确凿。
“赵亮。”
裴皓月突然开口:“如果你是贝特瑞的老板,你会对一个正在扩产、订单暴增的优质客户,提出这种把客户往死里逼的条件吗?”
“除非脑子进水了!谁会跟钱过不去?”赵亮脱口而出。
“对,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两台刚刚安装好的巨型冷却塔。
“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比这笔生意更多的钱。
或者,有人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威胁。”
裴皓月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是封杀令。”
就在这时,赵亮的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赵亮脸色惨白:“裴总……神了。珠海的一家备选电解液厂销售跟我透了个底。
他说今早上面有人放话了——
谁敢给皓月科技供一吨货,以后在华南电子圈就别想混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张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叶家……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裴皓月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叶青山。
叶家在华南耕耘二十年,把持着电子行业协会,参股了无数上下游企业。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竞争,这是权力的碾压。
他不需要跟你比技术,他只需要切断你的血管,然后看着你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死亡。
“裴总,现在怎么办?”
张建国眼里满是血丝:“库存最多撑三天。
三天后如果没料,雷军那边违约金会赔死我们。”
“既然他们在华南画了个圈,想把我们困死在里面。”
裴皓月放下水杯,发出一声脆响:
“那我们就跳出去。”
“赵亮,给我订票。”
裴皓月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
拿出那张早已在脑海中描绘过无数遍的《中国矿产资源分布图》。
“去哪里?”
赵亮愣了一下:“找新的代理商吗?”
“不,不找代理商。”
裴皓月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此时还不起眼的内陆城市上:
江西,宜春。
“叶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赣西的矿山里。”
“既然他们拢断了中间商,那老子就去买矿!”
“我要从源头,把这张网撕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