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20日,下午四点。
深圳,观澜湖高尔夫球会。
这里是亚洲最大的高尔夫球场,也是华南顶级沃尓沃的社交后花园。
连绵起伏的果岭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空气中弥漫着刚修剪过的青草香气和金钱的味道。
“啪!”
一记漂亮的挥杆。
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稳稳地落在两百码外的果岭旗杆旁,距离洞口仅一步之遥。
“好球!叶总这杆‘老鹰球’,宝刀不老啊!”
一阵恭维声响起。
叶青山穿着白色的ralph uren polo衫,戴着遮阳帽,把球杆递给旁边的球童。
他摘下手套,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儒雅笑容,看向身后的几个人。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让裴皓月焦头烂额的那几位——
深圳贝特瑞的副总张强、广州天宙化工的老板王天明,以及东莞隔膜厂的李总。
平时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这些供应商大佬。
此刻在这个中年人面前,都微微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张总过奖了。”
叶青山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接过侍者递来的冰镇柠檬水,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东莞那边,有动静了吗?”
贝特瑞的张强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笑道:
“叶总,您真是料事如神。
函件刚发过去不到两小时,皓月那个姓赵的采购经理电话就打过来了。
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求爷爷告奶奶让我们别断供。”
“我按您的吩咐,咬死了‘国际钴价波动’。
“他答应了吗?”叶青山抿了一口水。
“哪能啊。”
张强嗤笑一声:“他要是答应了,那才叫见鬼了。
旁边的化工厂老板王天明也凑了上来,一脸横肉颤动着:
“叶总,我那边更绝。
我直接挂了个‘安全检修’的牌子。
那个赵亮想来厂里堵我,被保安拦在大门口晒了一个钟头,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叶青山没有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遮阳伞下的藤椅上坐下,示意众人也坐。
“叶总。”
一直没说话的隔膜厂李总显得有些尤豫,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这么搞……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毕竟皓月背后站着红杉资本。
万一沉南鹏那个大鳄怪罪下来……”
“红杉?”
叶青山放下水杯,眼神中闪过一丝轻篾:
“老李啊,你不懂资本。”
“资本是最无情的。
沉南鹏投裴皓月,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慈善。”
“如果皓月能持续盈利,沉南鹏就是他的亲爹;但如果皓月停产、违约、烂在泥里……”
叶青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沉南鹏会是第一个抛弃他的人。
他会毫不尤豫地激活对赌条款,甚至清算公司来止损。”
“而且,我又没让你们违法。
‘设备检修’、‘价格波动’,这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就算红杉查起来,能把我们怎么样?”
李总听完,连连点头:“是是是,还是叶总高见。”
叶青山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目光深邃。
他之所以要动用,自己在华南电子协会二十年的威望组这个局。
不仅仅是为了报复,裴皓月之前的“不识抬举”。
更是因为恐惧。
当得知小米1预售30万台的消息时,叶青山第一次感到了威胁。
如果让裴皓月借着小米的势头做大,以后这华南的电池行业,就不是他叶家说了算了。
所以,必须把这颗幼苗,掐死在土里。
“晾他三天。”
叶青山淡淡地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皓月的库存我查过,最多撑三天。
三天后,雷军那边催货,银行那边催款,裴皓月就会崩溃。”
“到时候,他会象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各位面前求货。”
“那时候……”叶青山转动手里的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我会出面,以‘救世主’的身份,低价收购皓月科技51的控股权。”
“那座花了一亿两千万建起来的新工厂,以后就是我们大家的了。”
“高!实在是高!”
众供应商眼中顿时冒出了绿光。
如果能瓜分皓月的新工厂,那可是实打实的肥肉。
“来,为了皓月的‘明天’,干杯。”
叶青山举起水杯。
众人在欢声笑语中碰杯,仿佛已经看到了裴皓月破产清算的惨状。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此时此刻,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正疾驰在去往深圳宝安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那个他们以为会“跪地求饶”的年轻人,并没有在东莞哭泣。
他正带着满腔的怒火和绝地求生的意志,飞向他们视线之外的北方。
这张精心编织的“华南铁幕”,在落下的那一刻,网住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影子。
……
2011年6月21日,清晨。
江西,九江。
湖口高新技术产业园。
与繁华喧嚣的深圳不同,这里显得有些荒凉。
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排排略显陈旧的化工渠道和反应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那是电解液溶剂的味道。
一辆的士停在了一家,名为“天枢新材料”的厂门口。
裴皓月推门落车。
哪怕一夜没睡,他的眼神依然清亮,甚至比平时更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家此时还没什么名气的化工厂,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前世,这家公司的原型——
天赐材料,是全球最大的电解液供应商,市值千亿,技术独步天下。
但在2011年,它还主要做日化材料,刚刚试水锂电池电解液领域。
被行业内的老大哥们(如天宙、国泰)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在低端市场捡漏。
“这……就是裴总您说的救兵?”
跟在身后的采购经理赵亮拎着公文包。
看着眼前只有几栋矮楼、甚至墙皮有些脱落的厂区,心里直打鼓:
“这家厂我听都没听过。
他们的产能行吗?质量能过关吗?
小米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英雄不问出处。”
裴皓月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门卫室:
“正因为他们现在没名气,叶家的手才伸不到这里。”
“而且……”
裴皓月低声道:“他们的老板是个技术疯子,我看中的是人。”
……
厂长办公室。
简陋得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堆满文档的办公桌,桌上还放着几瓶用来做实验的化学试剂。
天枢的老板徐进。
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厚底眼镜的理工男,正一脸惊讶地看着突然造访的裴皓月。
“裴总,您是说……皓月科技?”
徐进放下手里的茶杯,有些不敢相信:
“我听说过你们。
最近东莞最火的新能源厂,拿了红杉的钱,要做小米的单子。
可是……你们不是一直用广州天宙的电解液吗?
怎么会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
裴皓月没有绕弯子,直接摊牌: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开工。”
“广州天宙断供了。
深圳那边也封锁了。
叶家在围剿我。”
裴皓月看着徐进的眼睛:
“徐总,明人不说暗话。
我现在急需每个月200吨的高纯度电解液。
现款现结。”
“200吨?”
徐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苦笑着摇摇头:
“裴总,这生意我做梦都想接。
但是……我不敢。”
“为什么?”
“叶青山。”
徐进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的中国化工行业地图:
“虽然我在江西,但我的上游原料——六氟磷酸锂,还得从江苏那边进。
叶家在行业里话语权太重了。
如果我帮了你,被他们知道了,随便卡我一下原料,我就得停产。”
“为了你这一单生意,得罪整个华南帮,甚至断了自己的后路,不划算啊。”
徐进是个生意人,也是个技术员,他虽然渴望订单,但他更怕死。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赵亮急得想说话,被裴皓月抬手制止。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徐进的书架前。
拿起一瓶标着“研发样品”的无色透明液体看了看,突然开口:
“徐总,如果我没看错,这是你们正在研发的液体六氟磷酸锂吧?”
徐进猛地抬起头,眼神震惊,象是被人看穿了底牌:“你怎么知道?”
这是天枢的内核机密,是他们试图摆脱上游原料限制的杀手锏。
目前还在实验室阶段,连投资人都没告诉。
“固态六氟太贵,且提纯难。
液体六氟才是未来的方向,能把成本降低30。”
裴皓月转过身,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
“徐总,你怕叶家卡你原料,是因为你还需要买他们的固态六氟。”
“但如果你能自产液体六氟呢?”
“如果皓月科技愿意出资两千万,作为‘战略研发风投’,入股天枢,助你把这条产线打通呢?”
徐进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两千万!
这对于现在的天枢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把那个还在图纸上的反应釜建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技术独立!
“只要你有了这项技术,你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裴皓月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视着徐进的灵魂:
“到时候,不是叶家封杀你。
而是你会用成本优势,把叶家参股的那些老牌化工厂,一个个熬死。”
“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徐进摘下眼镜,颤斗着用衣角擦了擦。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感觉心脏在狂跳。
他在赌。
赌未来。
赌自己能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裴总。”
徐进重新戴上眼镜,眼里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狂人的野心:
“合同带了吗?”
“只要钱到位,三天内,我把库存的电解液全部拉给你。
不够的,我把日化线停了给你改!
谁拦着都不好使!”
“至于叶青山……”
徐进啐了一口,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去他妈的行规!老子要当老大!”
裴皓月笑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徐进那只满是老茧和化学试剂味道的手。
“合作愉快,徐总。”
“记住今天。
未来你会发现,这不仅仅是一笔订单。
这是天枢称霸全球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