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5日,松山湖,深夜。
窗外,秋雨绵绵,雨点敲打着彩钢瓦顶棚,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恒温仓库里,两千台刚刚下线、封装完毕的“能量棒”和“深海”音箱。
象是一块块沉默的银砖,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托盘上。
裴建国围着这些货转了第八圈。
“皓月,货都堆满了。”
老头子停下脚步,看着坐在计算机前一动不动的儿子,语气里透着一股焦灼:
“淘宝店我都装修好了,旺旺也挂上了。
咱们什么时候上架?哪怕先挂上去预售也行啊!
这一天不开张,就是一天的水电费,还有那两百多号工人的工资,这都是在烧钱啊。”
在他朴素的商业观念里,好东西造出来了,就得赶紧摆上柜台吆喝。
货卖出去变现,那才叫生意。
“不急。”
裴皓月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的蓝光映照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现在的用户,还没意识到他们需要这东西。
如果现在上架,我们只是淘宝上几万个‘卖电池的’之一。
哪怕产品再好,用户也看不见。”
裴皓月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深邃:
“在卖药之前,得先让他们知道自己‘病’了。”
啪。
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是一个早在2010年就聚集了全中国最高端数码玩家、被称为“权贵论坛”的网站——
chiphell(chh)。
紧接着,他又切换到了威锋网(weiphone)最火爆的iphone 4技术讨论区。
在这里,他不再是裴皓月。
而是一个注册时间虽然只有一周,但每次发言都极其硬核的id:【工业僧】。
【帖子主题:拆解了市面上销量最高的10款移动电源,我发现我正睡在炸弹上。】
点击发布。
帖子内容没有任何推销,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真实。
第一张图:高清微距镜头下,某款淘宝热销充电宝被暴力拆解。
劣质的蓝色电芯漏着黄色的电解液,旁边为了增加手感,竟然塞了一包沙子用来配重。
第二张图:示波器的波形图。
那款充电宝输出的电压,像心电图一样疯狂跳动。
配文:
“看到了吗?
这种高达800v的纹波,正在每一次充电中,象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击穿你iphone4那颗娇贵的电源ic。
你以为你在给手机续命,其实你在给它喂毒药。”
这篇帖子象是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深夜的论坛里炸开了锅。
“卧槽!这图里的不是我刚买的那个吗?
我说怎么手机发烫!”
“楼主专业啊!这示波器一看就是泰克的,高端货!”
“太可怕了,那还有能用的吗?求推荐!”
看着回帖数疯涨,裴皓月并没有急着回复。
晾了这帮人半个小时。
等到恐慌情绪发酵到顶点,甚至有人开始直播砸自己的劣质充电宝时。
他才慢悠悠地发出了第二篇帖子。
【帖子主题:因为买不到安全的,我决定自己手搓一个。这是我的“project x”。】
这次,画风突变。
第一张图:五轴c数控机床下,一块航空铝材正在被切削成型。
银色的金属碎屑在冷光下飞溅,工业美感拉满。
第二张图:一块沉金工艺的黑色pcb电路板。
电容排列得如同阅兵方阵,焊点饱满圆润,没有一丝多馀的锡渣。
第三张图:示波器上,一条几乎直线的纯净电压波形。
配文:
“纹波控制在50v以内,转化率93。
为了手感,我用了180号锆砂;
为了安全,我写了三层温控算法。
至于成本?
极客不谈成本,只谈极致。”
没有品牌名,没有购买链接,甚至连成品的全身照都只露了一半。
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高冷,彻底击穿了这群极客的心理防线。
“大神!这做工绝了!这才是工业品啊!”
“这铝合金外壳,看着比我的acbook还细腻!想要!”
“多少钱?我要买!刚才那堆垃圾我已经扔了!”
“求链接!求量产!只要你敢出,我就敢买!”
短短两小时,帖子被顶到了“热门推荐”第一位。
甚至有版主亲自私信,问能不能搞到一台工程机做首测。
裴建国站在儿子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求链接”、“跪求出货”的回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就火了?”
裴建国不可思议地指着屏幕:“他们连实物都没摸到,就喊着要买?
皓月,快!把淘宝链接发上去啊!
这时候发肯定爆单!”
“不。”
裴皓月关掉网页,合上笔记本计算机。
他的动作决绝而冷静,象是一个刚刚布置好陷阱、看着猎物落网却不急着收网的猎人。
“现在给链接,他们会觉得这是个蓄谋已久的软文gg。”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裴皓月站起身,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晾他们三天。”
“让他们去猜,去讨论,去全网搜索‘工业僧’是谁。
等到这种饥渴感变成一种信仰的时候,我们再开闸。”
他看了一眼仓库里那两千台寂寞的机器:
“爸,那不是库存。”
“那是三天后,要把整个数码圈炸翻天的核弹。”
……
凌晨三点。
刚刚在论坛上布完局的裴皓月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办公桌那盏昏黄的台灯下。
裴建国象是一尊苍老的雕塑,佝偻着背坐在烟雾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扭曲的烟蒂。
旁边还放着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又被小心翼翼展平的a4纸。
那是深圳大学寄来的《退学肆业证明》。
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象是一个嘲讽的笑脸。
“爸,怎么还不睡?”
裴皓月走过去,想把窗户开大一点散散味。
“睡不着。”
裴建国声音沙哑,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甚至有些颤斗,仿佛那是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契约。
“皓月,爸在想……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裴皓月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父亲。
“你看。”
裴建国指了指仓库的方向,苦笑了一声:
“虽然咱们现在有钱了,手里握着快一千万,还能造出这么好的东西。
可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虚呢?”
老头子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愧疚和迷茫:
“以前咱们穷,借钱供你读书。
那时候虽然苦,但爸心里有底。
因为我知道,只要你毕了业,拿了深大的文凭,就是国家的人才,是干部身份。
走到哪都要被人高看一眼。”
“可现在呢?”
裴建国猛地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咱们是暴发户了。
可你呢?你是‘肆业’!你是被学校退回来的!”
“在老家那帮亲戚眼里,在社会上,你就是个没文化的个体户!
是个修收音机的!
以后你的孩子文档上,父亲这一栏填什么?填‘个体’?”
在这个50后老工人的价值观里,体制、学历、文档,这些东西比金山银山都重要。
那是一种名为“身份”的安全感。
失去了这些,哪怕腰缠万贯,也是无根的浮萍,是随时会被浪头打翻的草民。
“爸不想让你当个有钱的流氓。”
裴建国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裴皓月的手,手劲大得惊人,象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皓月,要不……咱们别干了?”
“咱们把这些钱拿出来。
我打听过了,去英国或者澳洲留学,一年几十万就够。
咱们这八百多万,足够你读到博士回来!”
“只要你肯去,镀一层金回来,那些人就不敢看不起你了。
这家工厂……”
裴建国咬了咬牙,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他刚刚亲手创建起来的现代化车间,眼神痛苦却决绝:
“爸把它卖了!
只要能换回你的前程,爸去扫大街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