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皓月任由父亲抓着自己的手。
他能感受到,那只常年拿电烙铁而布满老茧的大手,传来的温度和剧烈的颤斗。
那是一个父亲最朴素、最笨拙,却也最沉重的爱。
在父亲眼里,和叶家的斗争输了不要紧,钱没了不要紧,但儿子的“身份”不能丢。
没了那张纸,儿子就从“人上人”变成了“下九流”。
“爸。”
裴皓月反手握住父亲的手,力道坚定,把他按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退学肆业证明》,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红章。
随手将其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他在那盏昏黄的台灯前,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纸飞机,影子在墙上投射出一个飘忽的型状。
“你觉得,这张纸能保护我吗?”
裴皓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寒意:
“如果你觉得有了这张文凭,叶家就会放过我们,那就太天真了。
对于他们来说,捏死一个大学生,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还有,去国外镀金回来?”
裴皓月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目光穿透烟雾,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些海归,在叶青山那种人眼里,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打工仔。
除了给他赚钱,依然没有任何尊严。
只要他想,随时能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裴建国茫然了,眼神空洞:“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当个个体户?
让叶家一直骑在咱们头上?”
“谁说我要当个体户了?”
裴皓月手腕一抖。
呼——
手中的纸飞机猛地飞出。
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精准地扎入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那是废纸,不是护身符。”
裴皓月转过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手指在深圳的位置重重一点,眼神中爆发出一股令裴建国感到陌生的、吞吐天地的野心:
“爸,我要走的路,深大的文凭给不了,国外的博士也给不了。”
“我要走的,是一条让他们只能仰望的路。”
裴皓月站在地图前,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象是一座山。
“爸,你觉得叶家为什么能这么嚣张?”
裴皓月没有回头,手指沿着地图上深圳的海岸线轻轻划过:
“是因为他们有钱吗?
不。
深圳比叶家有钱的老板多得是。
是因为他们有权吗?也不全对。
是因为——他们在‘规则’里。”
裴皓月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父亲,语气平静地剖析着这个社会的残酷真相:
“在深大,他们可以跟校董会打个招呼,利用‘学术规范’把我的论文定性为抄袭。
为什么?
因为学校的规则是他们圈子里的人定的。”
“如果我去留学,读完博士回来进大公司。
他们只需要给hr打个电话,利用‘行业黑名单’,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为什么?
因为职场的规则也是他们说了算。”
裴皓月走到桌前,拿起那根还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只要我还想在这个体系里往上爬,想拿文凭、想评职称、想当高级白领。
那我的脖子上就永远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就握在叶青山手里。”
“这时候回去复读?
那就是自己把脖子伸回去让他勒,还得笑着问他勒得紧不紧。”
裴建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手中的烟早已烧到了手指,他猛地一缩手,却顾不上疼。
儿子的这番话,象是一记重锤,把他那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旧世界砸得粉碎。
他做了一辈子老实人。
以为只要守规矩就能平安,却忘了规矩本身就是用来束缚老实人的。
“那……那跳出来就能行吗?”
裴建国的声音有些颤斗:“咱们现在是个体户,没权没势的,叶家要是想搞咱们,不是更方便?
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封了咱们的厂。”
“现在的叶家,确实能搞死一个‘个体户’裴皓月。”
裴皓月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如果,我不仅仅是个体户呢?”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看那边。”
他指着远处松山湖漆黑夜色中。
那片灯火通明的巨大工地。
那是华为正在建设的松山湖新基地。
几十台塔吊林立,探照灯直刺苍穹,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爸,你知道那边在建什么吗?”
裴建国看了一眼:“听说是华为的研发中心,搞通信的。
好象是任总亲自批的项目。”
“对,通信。
那是国家的大动脉。”
裴皓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狂热:
“叶家在深圳再牛,他敢去断华为的电吗?”
“他敢让消防队去封华为的门吗?”
“他敢指着任总的鼻子,说他只是个没文化的包工头吗?”
“不敢。”
裴建国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带着敬畏:“那是国家的高科技企业,是纳税大户,市长都要供着的。”
“这就对了。”
裴皓月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盯着父亲,象是在点燃一团火:
“叶家敢欺负我们,是因为我们现在的生意——
音箱、充电宝,虽然赚钱,但太‘轻’了。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随时可以替代的低端买卖,死了一家皓月,明天还有明月、满月。”
“但如果……”
裴皓月走到那块白板前,拿起板擦,狠狠擦掉了之前画的“商业闭环图”。
然后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技术】
“如果我们手里握着的,不再是简单的消费品,而是国家急需的、被外国人卡着脖子的内核技术呢?”
“如果我们生产的不仅仅是充电宝,而是能让电动汽车跑一千公里的固态电池?”
“如果我们做的不仅仅是蓝牙音箱,而是能打破国外拢断的高端声学芯片?”
裴皓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却越来越有力量,每一个字都象钉子一样钉在裴建国的心上:
“到时候,不需要任何文凭。”
“我的名字本身,就是这一行最大的通行证。”
“到时候,不是叶家想不想搞我,而是国家允不允许他搞我!”
“爸,退学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
“我要把战场从他们擅长的‘人情世故’,拉到我们擅长的‘硬核科技’上来。”
“在这个领域。”
裴皓月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对叶青山这类二世祖的蔑视:
“叶家那帮只知道搞房地产,和金融倒把的草包,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裴建国呆呆地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大字,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在灯光下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的脸。
他突然觉得,自己担心的那些“学历”、“面子”、“文档”。
在儿子描述的那个宏大未来面前,简直渺小得象是一粒灰尘。
“技术……”
裴建国喃喃自语。
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一辈产业工人特有的热血。
他不懂什么资本运作,但他懂技术,他知道技术是有尊严的。
“你是说,咱们要当……科学家?”
“不,比科学家更进一步。”
裴皓月摇了摇头,目光穿透了这间狭小的办公室,望向了更远的未来:
“科学家只负责发现真理,而我们要负责把真理变成利剑。”
“我们要当的是——国士。”
“国士?”
裴建国重复着这个沉重的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却又有些不敢置信,手都在抖:
“那是造原子弹、搞杂交水稻的大专家才配叫的。
咱们……咱们就是做买卖的,能配得上这俩字?”
“只要能解决国家被卡脖子的问题,那就是国士。”
裴皓月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爸,以前我们是为了生存而战。”
“从今天起,我们是为了尊严而战。”
他指了指仓库的方向:“那两千台机器,就是我们的第一颗子弹。
我要用它,先炸开互联网这个口子,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中国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