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
松山湖高新技术产业园,b栋301。
这里没有华强北那种嘈杂的推车声,也没有城中村里刺鼻的烧烤味。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荔枝林,和波光粼粼的湖面,室内则是恒温24度的十万级无尘车间。
“嗡——”
一台崭新的五轴联动c机床正在运转。
切削油顺着喷嘴激射而出。
合金刀头在铝块上高速游走,发出如同大提琴低音般悦耳的蜂鸣声。
裴皓月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站在防弹玻璃观察窗前。
他的瞳孔深处,淡蓝色的数据流正在与眼前的物理世界重叠。
【表面粗糙度预估:ra 08(镜面级)】
“裴工,这……这真的有必要吗?”
旁边,刚招聘来的老钳工张师傅看着图纸,手都在抖:
“就是一个装电池的壳子,咱们以前做p3也就是用模具冲压一下铁皮,成本才几毛钱。
您这直接上c铣削,还要做二次阳极氧化……这成本得奔着三十块去了啊!”
在这个年代,除了苹果,还没人敢在消费电子产品上这么烧钱。
大家的逻辑都是“能用就行,外观靠贴纸”。
“张师傅。”
裴皓月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机床内正在成型的银色圆柱体:
“我们以前做的是‘电子垃圾’,卖的是性价比。
但这次,我们做的是‘工艺品’,卖的是安全感。”
“我要让用户闭着眼睛摸,都能摸出它和地摊货的区别。”
说话间,机床绿灯亮起。
舱门打开,白雾散去。
裴皓月戴着防静电手套,取出那根刚刚诞生的“能量棒”外壳。
虽然还没装配内部电路。
但光是这一个空壳,就散发着一种冷冽的工业美感。
深空灰的配色。
表面经过180号锆砂的细腻喷砂,触感冰凉、顺滑,没有任何毛刺和接缝。
它不象是一个充电宝,更象是从科幻电影里掉出来的某种能量内核。
裴皓月将其放在精密电子秤上。。
分毫不差。
“接下来是‘心脏’。”
裴皓月走到另一张工作台。
那里放着一块他亲自画板、打样的pcb电路板。
不同于市面上那种绿油油、焊点象狗啃一样的公模板,这块板子是沉稳的哑光黑色。
所有的电容、电感排列得如同阅兵方阵般整齐。
内核位置,是一颗虽然打磨了型号。
但实际上经过裴皓月,重写了底层固件的cu(微控制单元)。
【bs算法加载完毕】
【温控策略:超过45度强制降流(永不发烫)】
“市面上的充电宝,为了省钱用线性降压,转化率只有60。
裴皓月熟练地将四节粉红色的三星原厂18650电芯推入卡槽,“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我们要做的,是让用户忘记它正在工作。”
……
与此同时,工作台的另一侧。
那款代号“深海”的蓝牙音箱,也迎来了关键时刻。
裴建国正小心翼翼地,往铝合金腔体里塞入一团白色的吸音棉。
他不理解,为什么儿子要在这么小的盒子里,设计出像迷宫一样复杂的弯曲信道。
“爸,那是‘倒相管’。”
裴皓月接过半成品,解释道:“声音是波。
低音波长很长,在小盒子里施展不开。
这个迷宫结构,就是为了欺骗声波。
让它以为自己在走长廊,从而产生共振,压榨出违背物理体积的低频。”
裴皓月拧紧最后一颗内六角螺丝,接通电源。
没有花里胡哨的“欢迎使用蓝牙音箱”的廉价女声,只有一个深沉的蓝色呼吸灯亮起。
裴皓月拿出手机,连接蓝牙,播放了一首蔡琴的《渡口》。
前奏响起。
“咚。”
第一声鼓点砸下来的瞬间,张师傅手里的游标卡尺差点掉在地上。
那声音不是那种敲铁皮的脆响。
而是象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沉闷、厚重,甚至带着一丝空气被压缩后喷薄而出的气浪感,震得桌面都在微微发麻。
裴建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只有可乐罐大小的银色盒子。
他做了一辈辅音响,从没听过这种声音。
这不科学。
但这很“裴皓月”。
“声音通透,低频下潜到了60hz。”
裴皓月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频谱分析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摘下护目镜,看着台上这一左一右两款产品——极简的“能量棒”,深邃的“深海”音箱。
它们安静地躺在无尘车间的灯光下。
散发着一种在这个草莽时代极其罕见的、名为“专业”的气场。
“爸,张师傅。”
裴皓月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把之前的包装设计全扔了。
不要印什么‘超大容量’、‘震撼低音’这种地摊gg词。”
“只印一个logo,一张产品图,和一行小字:”
裴皓月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design by haoyue dongguan(皓月设计,东莞制造)
“这就够了。”
……
一周后,首批两百台量产机正式下线。
松山湖明亮的质检室里,一张白色的长条桌上,泾渭分明地摆着两堆东西。
左边,是裴建国特意去计算机城买回来的“市面热销款”:
五颜六色的塑料外壳,接缝宽得能塞进指甲盖,摇晃起来里面还有零件松动的“格愣”声。
清一色的航空铝材,冷冽的金属光泽在无影灯下流转。浑然一体,没有一颗螺丝。
“爸,试一下。”
裴皓月递给父亲一部电量告急的iphone 4。
裴建国先插上了那个塑料充电宝。
屏幕亮起,但随之而来的是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十分钟,那个塑料盒子已经开始烫手,手机背部也热得吓人。
“这就是现在大家用的东西。”
裴皓月冷冷地点评:“发热意味着能量损耗,意味着危险。
他们是在用暖宝宝给手机充电。”
接着,裴皓月拔掉线,插上了自家的“能量棒”。
静。
没有电流声,没有发热。
那一圈白色的呼吸灯优雅地明灭,如同深海中平稳的脉搏。
“充得快,还不烫。”
裴建国看着手机电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惊讶得合不拢嘴:
而且一点都不热?”
“因为我们用了同步整流技术,用了最好的电感。”
裴皓月拿起那根银色的金属棒。
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悦耳的金石之声。
“在这个还在用‘公模’,和‘灌沙子’骗钱的时代,我们要做的不是产品,而是教具。”
“我们要教育市场——这,才叫移动电源。”
裴建国看着桌上的两款产品,激动得满脸通红。
但很快,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眉头紧锁:
“东西是好东西……可是皓月,咱们怎么卖?”
裴建国指了指窗外,语气沉重:“咱们以前的渠道都在华强北。
那些批发商虽然认货,但叶家肯定在那边打了招呼。
只要我们敢露头,叶青山一句话,就能让所有档口下架我们的货。
没有渠道,这堆宝贝就是废铁啊。”
这是传统制造业的死穴。
在2010年,国美、苏宁、华强北掌握了渠道,就掌握了生杀大权。
叶家是地头蛇,想在线下封死一个小工厂,轻而易举。
“渠道?”
裴皓月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种看穿时代迷雾的通透和对旧秩序的嘲弄。
他走到角落的办公桌前,唤醒了那台早已在此待命的笔记本计算机。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任何一家批发商的联系方式,而是一个橙色的网页——
淘宝网,以及几个着名的数码发烧友论坛(威锋网、chiphell)。
“爸,时代变了。”
裴皓月指着屏幕,眼中闪铄着冷冽的幽光:
“叶家是地头蛇,他能封锁赛格广场的柜台,能封锁线下的物流园。
但他封锁不了这根网线。”
“我们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需要给层层叠叠的中间商留利润,更不需要去陪那些档口老板喝酒。”
裴皓月转过身,拿起那根能量棒,目光深邃:
“我们直接卖给用户。”
“叶青山现在肯定以为,我已经拿着钱滚回老家养老了,正在开香槟庆祝呢。
挺好,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裴皓月将产品轻轻放回,那个极简的白色包装盒里,动作虔诚。
“我们要象幽灵一样,通过网络渗透进每一个用户的口袋里。”
“我们不需要做gg,不需要挂招牌。
我们要用这极致的产品力。
在论坛里、在qq群里、在每一个数码爱好者的口碑里,点燃一场他看不见的野火。”
“等我们的产品铺满全中国,等我们成了行业第一,等到叶家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
裴皓月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出后半句。
但他心里清楚:那时候,大势已成。
哪怕是叶家,也只能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干瞪眼。
“通知李叔,打包发货。”
裴皓月合上计算机,仿佛合上了一本旧时代的族谱,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们要开始在叶家的头顶上,空投炸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