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兵撤剑收队,脚步声渐远,月色淒清,竹居重归寂静。
时有尽独立门前,望著那漆黑的山道,“他方才暗中留了两人,埋伏在东侧竹林。”
滕玉骤然抬头,本想上前,却踉蹌一步扶住桌沿,这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无妨,楚王要的是剑,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三年。”时有尽的声音依旧平静,“足够做很多事了。”
“三年期限”滕玉喃喃重复,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掩上门。
静默片刻,她忽然转向时有尽,语气郑重:“时有尽,我要向你道歉。”
骄女示弱,本是难得,只可惜她浑身散发的古怪气味,实在让人生不出什么情愫。
“道歉?为何事道歉?”时有尽面露诧异。
滕玉退后半步,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如墨髮丝自肩头滑落,掩住了侧脸:
“其一,方才情势危急,我差点又掏出青鱼儿。”
时有尽一怔,著实未料到这姑娘承受能力如此之差。压下眼底讶异,温声问道:“还有呢?”
滕玉声音更低了,几乎含糊不清:“方才成老汉哀求之时,我还以为你会借他之命,报昔日之怨。”
时有尽静静地注视著她。
月光下,她身形单薄,仪態间仍带著公主的教养,却更添了几分少女的怯懦与真诚。
“原来如此。”他唇角微扬,“那么现在,殿下可愿信我?”
“自是信的。”她声如蚊蚋,小声补充道:“你也別总叫我殿下了,还是像之前那样,唤我胜玉便好。”
“胜玉。”他当即便唤了一声。大丈夫从不犹犹豫豫。
“你这嘴怎么”滕玉耳根微热,似是羞恼,终是没再说下去。
她別开脸,声音渐渐坚定:“那成老汉既已归家,铸剑之期也已商定,我们也该好生筹划將来了。”
时有尽默然頷首,目光投向湮没在夜色中的山路,心中无声一嘆。
这姑娘,终究还是太过单纯。那中涓何等人物?
楚王欲铸神剑之事关乎国运,以高中涓之精明阴鷙,断不会留下一个可能走漏风声的山野老汉。
死者无言,才是最安稳的交代。
她未曾问,他便选择不说破。
有些真相太过冰冷残忍,不如就让她怀著这份善念,多走一程。
“可惜了你父母那柄『高白鹤』。剑如其名,高洁如鹤,却要佩在那等阴鷙諂媚之人身上。”滕玉惋惜不已。
时有尽正隨手整理桌上的工具,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谁告诉你它叫高白鹤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此剑名为高白鹤』。
“哦,时某隨口编的。”时有尽耸了耸肩。
滕玉一脸愕然,“隨、隨口编的?那不是你父母的遗物吗?”
“那剑是我多日前练手所铸,剑名、来歷,俱是信口胡诌,骗那中涓罢了。”
“那它真名叫什么?”
时有尽放下手中的物事,拍了拍灰,“铸成之时,我觉得此剑华而不实,锋锐有余而沉厚不足,就隨意起了个名,叫『卑鄙小人剑』。”
“卑鄙小人剑?” 滕玉重复一遍,忍俊不禁,“你、你这人心思怎么这般刁钻,哪有人给剑起这种名字的?”
“这有何稀奇?”时有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铸剑师行当里,遇上难缠的主顾,或是自己心气不顺,铸些寓意特別的剑也是常事。”
“原来如此。”滕玉恍然,又好奇道:“可那剑的確寒光凛冽,不像凡品。”
时有尽摇头轻笑:“用料是花了些心思,唬人足矣。”
“真要论起来,其性不坚,其韧不足,与那中涓原本佩戴的『金风吟』不过伯仲之间,都是金玉其外的玩意。”
滕玉听得花枝乱颤,只觉眼前这人满肚子“坏水”,却又聪明得叫人佩服。
她轻啐了一口,“呸,心肠忒黑。怪不得面不改色就能忽悠那中涓不过,干得漂亮。”
时有尽感受著她语气里的钦佩,摇头失笑。
“等等——”滕玉忽然想起什么,眼波流转:“那献给我王室的那柄『天仙子』,你当初是不是也这般?起了个见不得人的真名儿?”
时有尽笑容微敛,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夜色,回到某个遥远的时刻:“天仙子那是我为我娘铸的剑。”
“她名『无双』,人亦如其名。那柄剑,从选料到淬火,我未有半分轻慢。”
“剑成那日,霞光流转,我觉得其姿清雅飘逸,便以我娘最爱的一种花为名,唤它天仙子。”
滕玉闻言,笑意霎时凝固,心中涌起一阵悵然,“对、对不起我”
想起往事,她声音不免有些哽咽:“那天仙子剑,父王在我十岁生辰时赐予我,我一直极为珍视。”
“只是前番遭遇伏击,血战之下,我不慎让它落入了河中,再寻不回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圈微微泛红。既因毁损他人心意之物而愧疚,亦为国破家亡、连佩剑都护不住的悲凉而感伤。
时有尽转过身,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嘆息著走上前,指尖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將坠未坠的泪珠。
“无妨的。”他宽慰道:“剑是死物,能护你周全直至战损,便是尽了本分。我娘若知,亦不会怪责。”
“至於沉入河中,或许也是它的归宿。往事已矣,胜玉。”
或许是他语气太过真诚,一番话竟奇异地抚平了滕玉纷乱的心绪。
她轻轻頷首,低低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別开脸。
时有尽收回手,环顾这间唯一的屋子,十分自然地指向那张还算整洁的床榻:
“今夜你睡那里。”
竹居简陋,並无客房。
滕玉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又瞥了眼冷硬的地面,犹豫片刻。
她虽贵为公主,但多年军旅逃亡,並非吃不得苦。何况时有尽刚救了她,又这般宽慰
“不了,”她摇摇头,指向地面,“我睡这里便好。你於我有恩,我怎能再占你的床铺?”
时有尽从善如流地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滕玉:“???”
“时有尽,你不再谦让一番?”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地上凉,”时有尽边说边转身,利落地打开墙角的旧木箱翻找起来,“我给你找床厚实铺盖。”
看著他当真抱出一床素净却整洁的被褥,熟练地在地上铺开,滕玉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多谢。”她终是乾巴巴地道谢。
夜深人静,望著他仔细拍打被褥让其蓬鬆,滕玉忽然觉得这荒诞一幕莫名令人心安。
她这位“时兄”,行事果然总在意料之外,情理呃,似乎也不太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