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许琐事,二位见笑。
高中涓轻描淡写地带过方才一幕闹剧,转向时有尽夫妇,温声道:“我们这便入內赏剑?”
“大人,请。”时有尽躬身相请,余光瞥见两名亲兵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纹丝未动。
滕玉垂首跟在时有尽身侧,脊背已然渗出冷汗。她清楚,稍有不慎,今夜便是血溅竹居之局。
竹居內。
时有尽请高中涓上座,自己转入內室。
帘幕掀动间,滕玉瞥见高中涓朝亲兵递去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后者悄然挪步,封住了门口。
片刻,时有尽双手捧一剑而出。剑鞘古朴,木纹沉静如水。
“此剑名为『高白鹤』。”他缓缓抽剑,寒光如冰泉倾泻,霎时映满一室,凛冽之气迫人眉睫。
高中涓眼底掠过一丝惊艷,却未急於赏剑,反而抬眼看向时有尽,似隨口探问:
“山野藏珍,实属罕见。先生隱於此地,竟能铸就此等利器不知师承何人?”
时有尽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回大人,家传陋技,不敢辱没先人之名。此剑乃父母遗泽,草民不过是守成之人。”
高中涓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剑锋,忽然发问:“剑利如此,可曾饮血?”
“此剑只斩清风明月,不染尘俗血腥。”时有尽对答如流。
“哦?”高中涓收回手,语气转淡:“那倒是可惜了。”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向外间漆黑的山林,背身说道:“先生可知,王上近年求剑,所求非止利器,更求忠心。”
时有尽躬身作揖:“草民久居山野,愚钝不敏,还望大人明示。”
高中涓哼笑一声,倏然回身,目光如针般刺向时有尽,却又似有似无地扫过滕玉:
“先生隱世多年,骤得王召,竟无半分迟疑。这般坦荡,反倒令人生疑啊。”
竹居中一片死寂。
滕玉事先得了时有尽的嘱咐,入局后只需垂首缄默,可此刻仍不自觉垂下了手臂。
时有尽却忽然朗笑,引得眾人侧目,“大人可知铸剑之道?百链钢化绕指柔,非经千锤百链,不能成器。”
“草民蛰伏多年,等的正是识剑之人——如大人这般,如王上这般。”说罢,他再次將宝剑递了上去。
高中涓凝视他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先生倒是个妙人。”
他接过剑,却在触碰的剎那,猛地扣住时有尽手腕——
“但若本官说王上要的不仅是剑,更是铸剑人的项上人头呢?”
时有尽面色不变,任他扣住命门,从容答道:“那草民只好嘆一句——王上若只要人头,何必遣大人亲至深山,取一寻常首级?”
四目相对,杀机暗涌。
高中涓忽觉掌心一痛,“高白鹤”剑锋竟无声划破他指尖,血珠渗出,如梅落雪地。
时有尽声淡如烟:“宝剑通灵,不认庸主。大人,可感受到了?”
高中涓猛地撤手,眼底惊疑不定。可瞥见时有尽沉静如水的眼神,终是化作一声长笑:“好个通灵宝剑!”
他本欲当即纳剑入怀,但宫中歷练出的城府让他生生按下衝动,假意推辞道:“此乃先生先人遗泽,情深义重,本官岂能夺爱?”
“大人谬矣。”时有尽言之凿凿,“先父毕生所愿,便是所铸之剑得遇明主,尽其所用。”
“若知此剑能经大人之手,上近天顏,为王上分忧,必感欣慰,终得其所,远胜伴草民虚掷光阴。”
“如此说来,本官倒非夺人所爱?”高中涓笑意更深。 “绝非夺爱,实乃成全先人之志,亦是草民对大人不辞辛劳亲临山野的一份微薄敬意。”
一番机锋往来,正中高中涓下怀。
他不再犹豫,细赏“高白鹤”,越看越是喜爱,“时先生如此盛情,本官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那本官便愧领了。”
竹居內顿时漾开一片欢笑。
几名楚兵连声恭维,捧得高中涓心花怒放。
滕玉默立一旁,却是心绪复杂。
高白鹤剑,听其名便知高洁,如今竟佩於这阴鷙中涓之身,实属可惜。
茶过几巡,子时已逝。
高中涓敛起閒情,收剑入鞘,重归正题:“然王命不可违。先生需给本官一个时限。”
时有尽沉吟片刻,正色道:“神兵之成,在天时、在地利、在材美、在工巧,四者缺一不可。寻常金铁,万难承天命之重。”
“草民需踏遍千山,採集五行之精,匯聚天地灵韵,方可开炉。如此,方不负王上与大人厚望。”
高中涓眉头微蹙,“依先生之见,当需多少时日?”
时有尽似在细算,缓缓张开手掌:“欲求尽善尽美,非五年不可。”
“五年?先生说笑了。”高中涓摇了摇头。
砍价策略,与员工薪资商议同理,在於先压后抬。
时有尽面露难色,恭敬道:“草民倾听大人所言,自当竭诚尽力。”
高中涓摩挲著剑鞘,未再紧逼,反而轻笑起来:“王上近年愈发篤信天命,祭祀之事极为看重,每次大祭都力求完美,以求天佑。”
“本官离都前,恰闻司天监与太卜推演天时,欲定三年后霜降之日行祭天大典,以祷国运。”
他轻敲剑鞘,意味深长道:“若先生之神剑,能於彼时献上,承天受命,伴王祭祀,正合天道。岂非一段千古佳话?”
时有尽心下暗喜,面上却诚惶诚恐:“竟有如此巧合?此真乃天意也!”
“既如此,草民纵然粉身碎骨,也必於三年后霜降前,將神剑献於王前,绝不误大王祭祀之期。”
一个需时布局復仇与復国,一个需由回稟且乐见其成这场“天作之合”,二人一拍即合。
高中涓既得传世宝剑,又似乎为大王寻得“天命所归”之吉期,自觉此行圆满,心中畅快,看时有尽愈发顺眼。
“好!先生既有此志,本官便回都復命,奏明大王,静候先生佳音。”
他起身,小心將“高白鹤”佩於身侧,取代了原来的“金风吟”。
“草民定不负大王与大人厚望。”时有尽躬身相送。
“对了,”高中涓脚步一顿,忽然转身,倏然笑道:“本官今日见了先生,交谈甚喜,倒想起了一件往事。”
“去岁也有个匠人,姓林,自称能铸神剑,献上一柄『苍梧剑』,先生你猜结果如何?”
“草民不知。”
高中涓紧盯他的眼睛,冷笑道:“王上试剑之时,剑身崩裂——如今他那颗头,还掛在郢都城门上。”
满室死寂,唯闻窗外风声呜咽。
“时先生留步吧,望君恪尽职守,勿负今日之言吶。”
他语带深意,虽未动摇时有尽,却也叫人心头一凛。
说罢,高中涓志得意满,在一眾亲兵的护卫下,携剑骑马,踏月而去,身影渐次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