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昏人静,子时的寒意漫进丑时。
时有尽铺好地铺,仍不放心,又俯身加了一层薄褥。
“嗯,这样差不多,睡著不硌人。”
滕玉静静望著他忙碌的背影,心底某处悄悄软了一下。原来他这般仔细,仍是顾念著她的。
“胜玉发什么呆呢?”时有尽打了个响指,清脆一声將她从微茫思绪中拽回。
“安心睡吧,我睡著了雷劈不醒,不会吵到你。”
滕玉垂眸,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漫上心头。这人时而出其不意,时而又细心得让人哑然。
“时有尽,谢谢你。”
“谢什么,地上阴气重,你伤未愈,多垫一层总没错。”
时有尽语气恳切,眼神澄澈:“这褥子我前日刚晒过,蓬鬆保暖,定不会让你著了风寒,耽误日后还兔呃,休养。”
可恶啊,差点又被他骗出感动来。滕玉轻挽散发,所有心绪终化作一缕轻嘆。
她俯身臥下,只能侧躺,忍不住低声嘟囔:“时有尽啊时有尽,真不知该怎么说你”
“嗯?”时有尽正要去熄烛火,闻声回头。烛光映著他半边脸,眉眼清澈透著疑惑。
“怎么了胜玉?这地铺还是不舒服?”
“没有,很好。”滕玉拉高被子,悄悄掩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时兄安排极周到了,胜玉感激不尽。”
“那就好。”时有尽点点头,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黑暗顷刻漫入屋內,唯有几缕月光透过窗隙,温柔地铺洒在地。
时有尽舒適地躺回那张唯一的床,伸出一个绵长的懒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寂静中只听他翻了个身,又传来一句体贴十足的嘱咐:
“胜玉啊,夜里若是觉得凉,记得跟我说。我箱子里还有件旧袄,可以给你加盖一层。”
滕玉:“”
另一边。
蛩音山下。
屈狄举著火把,沉默地走在前面。
成老汉踉蹌地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劫后狂喜与归心似箭,將他脸上的恐惧冲淡了几分。
“军爷多谢军爷相送。”成老汉试图搭话,声音因先前的惊嚇还有些沙哑。
屈狄头也不回,只嗯了一声。
山路崎嶇,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肠子。除了脚步声与火把噼啪,再听不见其它活物的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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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屈狄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声线低沉:“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山中有铸剑师?”
老汉忙不迭应道:“没、没了!军爷放心,小的那日也是偶然听见打铁声,好奇摸过去才发现的。这地界偏,平时根本没人来。”
“嗯。”屈狄不再言语。
成老汉却似开了闸,絮絮叨叨不停:“高中涓大人真是心善啊,赏了这么多钱还让军爷您送我回家。”
“我那老婆子有救了等了这么久,药钱总算有了著落”他摩挲著怀里沉甸甸的钱袋,脸色涨红。
屈狄步履未顿,宛若未闻。
又行了一段路,绕过几个山坳,一间孤零零的草房出现在山脚下。土坯墙,茅草顶,破旧不堪,窗內漆黑一片。
“到了,军爷,那就是我家。”成老汉指著草房,脚步加快了些,难掩归家的喜悦和疲惫。
屈狄在离草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道:“回吧。”
“哎,哎!多谢军爷,多谢大人恩典。”成老汉连声道谢,转身朝著那扇破旧的木门蹣跚跑去。
就在他背过身的一剎——
屈狄眼中寒光骤现,按剑的手猛然发力!
“鏘——!”
青铜出鞘锐响,撕破寂静。
成老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恐欲回头。
却已太迟了。
风轻轻,吹得成老汉栽倒在地。
月皎皎。鲜血像掺了水的酱油,泼了一地。
树上叶子哗啦啦响。 钱袋子摔开了,几枚铜钱滚落出来,响声叮叮咚。
明月夜里,山上马蹄声欲来。
山下的大路上,屈狄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看也没看成老汉的尸体,径直走向草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传来老妇人模糊不清的、带著睡意的询问:“当家的,回来了?”
回答她的,是又一声极其短暂而沉闷的切割声。
死亡,令屈狄想到了儿时的一幕。
那年他应该是六岁,也许即將七岁了。
总之是一个寒冬日子。
天很冷很冷。他跟在父亲身后去田地里。
农人秋季收割了麦子,冬日就会吐著寒气,去田地里放荒。
放荒时,手得从袖子里拿出来,冻得生疼。
但一把大火下去,就不冷了。
片刻后,屈狄从屋內走出,拿起进门前插在门边的火把,走到屋旁的草垛,將燃烧的火把丟了进去。
乾燥茅草瞬间燃起,火苗欢快地跳跃著,很快吞没了草垛,继而攀上土墙,舔舐著茅草的屋顶。
尸体都已经拋入了火海。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扭曲的热浪將这片山脚烧得一片通红,也照亮了屈狄毫无波澜的侧脸。
火光中,高中涓在一眾亲兵护卫下慢悠悠骑马而来,仿佛恰巧路过。
他瞥了一眼燃烧的屋舍,用丝帕轻掩口鼻,似厌恶那逐渐传来的焦糊气味。
屈狄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人,事已毕。並无旁人知晓。”
高中涓微頷首,鼻腔里挤出一声满意的轻哼,“起来罢。”
“我说,你记。”他闭目养神,轻声道。
旁边一名显然是文书打扮的亲兵立刻拿出竹简和刻刀,凝神以待。
高中涓的声音在噼啪燃烧声中格外清晰冰冷:
“樵夫成实,並其老妻,所居陋室,不幸遭逢走水,二人皆歿,无人存活。”
“是。”文书兵应道,迅速刻录。
不多时,高中涓睁眼看他:“可都记好了?”
“回大人,一字不差。”
“去吧,报於县尹,依律处置即可。”他摆摆手。
火光在他们身后跳跃,將影子拉得很长,扭曲著,如同鬼魅。
高中涓端坐马上,调转马头望向熊熊火焰,倏然唤道:“屈狄。”
“大人。”屈狄低头应声。
“你留下。”
他侧首望向屈狄,“去年旧吴地献剑的那个姓林的匠户,可还记得?”
“屈狄记得。”
高中涓满意点头,眼中却透出寒意:“近日有传闻,他还有个女儿。”
“这匠户死得不冤,你说他三番两次欺瞒本官,该不该死?”
屈狄垂首不语。
“呵,你不说话,本官便当你认同了。”
“替本官去旧吴地走一趟罢,寻一寻这位林姑娘。”
屈狄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屈狄啊,越地山高水远,路途可艰险”
高中涓轻轻嘆气,语气竟似带著几分怜惜,“姑娘家身子弱,若是途中病了、伤了死了,本官可不准你隨意丟在半路上。那样不体面。”
屈狄头更低了些:“属下谨记。”
“去吧。”
高中涓满意頷首,振了振衣袖,扬声道:
“走,回驛馆。明日一早,回郢都向大王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