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
这是李逸尘为本届威尼斯双年展华夏馆,取的名字。
当那块遮盖著入口的巨大黑布,在万眾瞩目下缓缓升起时,一股混合著古老与未来、神圣与凡俗的奇特气场,从门內倾泻而出。
观眾们怀著比进入“灰烬”与“火种”双厅时,更加复杂的心情,鱼贯而入。
他们,踏入了一个巨大的、被设计成圆形的、如同古罗马斗兽场般的环形空间。
这个空间,同样被割裂了。
“神啊”一位来自义大利的艺术史教授,在踏入的瞬间,便停下了脚步,发出了震撼的低语。
在他的正前方,展厅的一端,是“静”的极致。
傅老先生,穿著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盘腿坐在一张古朴的草蓆上。
他面前,横陈著那张在巴黎引发过轰动的千年古琴。他闭目凝神,仿佛与周围的喧囂彻底隔绝,整个人,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他的背后,是几幅由李逸尘亲手临摹的、宋代的山水巨幅喷绘,笔墨淡雅,意境悠远。
这里,是华夏之“灰烬”。是技艺的巔峰,是时间的沉淀。
而在他的正对面,展厅的另一端,是乱的极致。
凌一,那个桀驁不驯的噪音女孩,站在一座由无数废弃金属和模块化合成器搭建而成的、如同钢铁王座般的装置前。
她的脚下,踩著几十个效果器踏板,电线如同蟒蛇般,爬满了整个区域。
她的背后,是几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正闪烁著刺眼的、如同城市霓虹灯般破碎的、李逸尘书写的狂草书法动態影像。
这里,是华夏之“火种”。是当下的愤怒,是未来的质问。
而在观眾的头顶,那巨大的环形穹顶上,姜文博团队的“数字敦煌”,正缓缓流淌。那些慈悲的飞天,那些庄严的佛陀,以一种超越时空的神圣姿態,低眉俯瞰著下方这一切的“对峙”。
这是,华夏之“魂”。
最古老的“静”,与最未来的“乱”,在最神圣的“魂”的注视下,同处一室。
这种强烈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空间布局,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精神上的压迫感。
他们,仿佛正站在歷史与未来的交界处,亲眼目睹著一场,关於文明走向的、无声的战爭。
“他到底想干什么?”那位《泰晤士报》的评论家,此刻已是满头大汗,“他把两种完全不相容的美学,强行关在了一起,这是在『折磨』观眾。
就在这时,李逸尘的身影,出现在了环形展厅的正中央。
他没有看观眾,而是分別,向著傅老和凌一的方向,深深鞠躬。
然后,他走到了傅老的面前。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他盘腿坐下,接过了傅老递来的另一张古琴。
“嗡——”
李逸尘拨动了琴弦。
那是一段,比傅老在巴黎时,弹奏的还要古朴、还要沉静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留白”与“气韵”。
【宗师级书法】与【国画】的修行,让他对这种“线条”艺术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极。
琴声,如同清泉,瞬间洗涤了展厅內所有的浮躁。
观眾们,仿佛被带入了那片空灵的山水画中,心神俱醉。
“灰烬”的美,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这份寧静中时,展厅的另一端,凌一,猛地抬起了头。
她按下了第一个踏板。
“滋——”
一股极其刺耳的、高频的、如同金属撕裂般的噪音,瞬间划破了这片寧静,
“噢,不。” “停止,快停止。”
台下的观眾,瞬间陷入了混乱。那感觉,就像是在你耳边低语著最美的情诗时,突然有人用电钻,钻向你的头骨,
傅老,依旧闭著眼,弹著他的琴,仿佛充耳不闻。
而李逸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他的手指,依旧在拨动著琴弦。
於是,人类艺术史上,最怪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边,是代表著千年“秩序”的、安静的古琴。
一边,是代表著当下“混乱”的、刺耳的噪音。
两种声音,在同一个空间里,疯狂地“打架”。
它们互不相让,互相撕裂,互相否定。
那不是表演。那是一场公开的、听觉上的“酷刑”。
“我受不了了。”一位知名的收藏家,第一个站起身,愤怒地离场,“这是褻瀆,这是对傅老先生,对古典艺术的公开处刑。”
越来越多的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纷纷捂住了耳朵。
郑国雄站在区域,他的手心,也全是汗。
他虽然支持李逸尘,但他也没想到,李逸尘会玩得这么绝,
就在展厅即將失控的边缘,李逸尘的琴声,停了。
他缓缓起身,放下了古琴。
凌一的噪音,也隨之,戛然而止。
整个展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观眾们粗重的喘息声。
李逸尘,走到了“熔炉”的最中央。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一旁,拿起了一把,早已等候多时的——电吉他。
他背上吉他,目光,扫过全场。
那眼神,不再是平和的艺术家。
那眼神,是“破晓之夜”,那个即將撕裂一切的,摇滚战神。
台下,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一缩。他们预感到,某种更疯狂的事情,即將发生。
李逸尘的右手,重重地,砸在了吉他弦上。
“哐——”
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著巨大失真效果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和弦,瞬间,吞噬了整个展厅,
这声音,既不像古琴,也不像噪音,它,是第三种力量,是当下的力量,
紧接著,舞台的阴影处,华阴老腔的艺人们,手持板凳木块,如同一群来自黄土地的兵马俑,踏著整齐的、充满力量的步伐,走了出来。
“將令——”
张班主那一声积攒了数千年的、石破天惊的嘶吼,在电吉他的轰鸣中,拔地而起,
穹顶之上,那片神圣的“数字敦煌”壁画,在这一刻,仿佛也被这股凡俗的力量所惊动。
它们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光芒万丈,
“灰烬”在头顶燃烧。
“火种”在脚下咆哮。
而李逸尘,就站在这天与地的正中央,如同一个引爆了熔炉的,盗火者。
衝撞,已达极致。
而下一步,就是,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