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这座漂浮在亚得里亚海上的梦幻之城,在初夏的阳光下,迎来了它百年艺术史上最受爭议、也最令人期待的一天。
第59届威尼斯双年展,正式拉开了帷幕。
来自全球各地的艺术评论家、收藏家、媒体巨头和文化名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匯聚於此。
他们涌向主展馆的入口,脸上带著如出一辙的、混合著好奇、审慎与高度怀疑的神情。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被破格任命的、史上最年轻的华夏总策展人,李逸尘,如何詮释他那个狂妄的主题——遗產:火种与灰烬。
开幕式异常简洁。李逸尘身著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中山装,站在古老的军械库入口,面对著全世界的长枪短炮,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的策展宣言。
他只是平静地,对著数千名嘉宾,微微鞠躬。
“欢迎来到威尼斯。”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我不想用语言去定义遗產。
因为,展览本身,就是我全部的回答。
请各位,用你们自己的眼睛,去见证。
用你们自己的心灵,去判断。”
“请。”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通往主展馆的两条路径。
左手边,是“灰烬之厅”。
右手边,是“火种之厅”。
观眾们怀著忐忑的心情,鱼贯而入。
按照导览的建议,大部分人首先走进了左侧的“灰烬之厅”。
甫一进入,一股极致的寧静与崇高感,便扑面而来。
整个展厅被布置得如同一个神圣的、恆温的博物馆。灯光柔和得如同月光,空气中瀰漫著古老木材与油彩的芬芳。
在这里,陈列著李逸尘从全世界邀请来的、代表著人类技艺巔峰的作品。
一位德国超写实主义大师,耗时五年完成的巨幅油画。画中清晨的露珠,停留在花瓣上,其逼真程度,甚至超越了最高清的摄影,美得令人窒息。
一位义大利古典雕塑修復大师,呈现了他毕生最完美的作品。
那是一尊残破的古希腊大理石雕像,新旧的接缝处,被修復得天衣无缝,大理石的质感,温润得仿佛拥有肌肤与体温。
还有来自波斯的细密画,来自日本的蒔绘漆器,以及,傅老先生那几张被李逸尘亲自带来的、代表著华夏“灰烬”之美的千年古琴。
它们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中,完美,精致,无懈可击。
观眾们屏息凝神,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这才是“艺术”,这才是“遗產”。
“无与伦比的技艺。”一位来自《泰晤士报》的资深评论家,在笔记本上写道,“李逸尘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向传统致敬,一个安全、虽无新意,但绝对正確的开场。” 然而,当他们心满意足地,从“灰烬之厅”走出,踏入那条通往右侧“火种之厅”的、幽暗的通道时,一切,都变了。
没有过渡。
一股混合著松节油、焊锡、甚至是泥土与霉菌的刺鼻气味,猛然灌入了他们的鼻腔。
紧接著,是刺眼的、如同手术室般的惨白灯光,和一片混乱、粗糲、仿佛未完工的工业空间。
观眾们,集体愣住了。
这就是“火种之厅”。
这里没有精致的展柜,没有柔和的灯光。
来自拉各斯的“电子巫师”,他那些用废弃电脑主板和电线焊接而成的“部落图腾”,被隨意地堆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闪烁著诡异的红光。
来自巴西的“真菌园丁”,她带来的“作品”,竟然是一面正在缓慢腐烂、生长著五彩斑斕菌落的巨大墙壁。
那股奇异的“霉味”,正是来源於此。
来自韩国的“数据诗人”,將上万行杂乱的代码,投影在裸露的钢筋管道上,扬声器里,播放著数据出错时,那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粗糙,冒犯,丑陋,混乱。
“呕”一位身著香奈儿套装的贵妇,忍不住发出了乾呕,她无法忍受那股腐烂的气息,仓皇地逃离了展厅。
“这是什么?垃圾,这是对威尼斯的公然侮辱。”那位刚刚还在讚美“灰烬”的《泰晤士报》评论家,气得浑身发抖,“他把一群疯子和拾荒者,带进了艺术的殿堂。”
然而,在人群的另一端,那些年轻的、前卫的艺术系学生和新锐评论家们,却如同朝圣般,双眼放光。
“天啊,看那个『电子图腾』,他在用硅基文明的『尸体』,在质问神明。”
“那个『真菌花园』,太美了,这才是真正的『生命』,它在生长,也在死亡,这比那些画在画布上的死花,要震撼一万倍。”“他真的做到了,他把『火种』带进来了。”
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一半是完美的“死亡”,一半是混乱的“新生”。
李逸尘用这並置的两个展厅,如同一位冷酷的外科医生,將“遗產”这个词,活生生地剖开,將其內部那最尖锐、最血腥的矛盾,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你,选择哪一个?
观眾们被这种强大的精神衝击,搞得心神不寧。
他们带著满脑子的困惑、愤怒、或是狂喜,涌出了两个展厅。
他们发现,在两条路的尽头,匯聚著一个更加巨大的、被黑布遮盖的中央主殿。
那是,標明了“华夏馆”的,熔炉。
李逸尘正平静地,站在那座熔炉的入口。
面对著眾人或愤怒、或崇拜的目光,他只是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各位,真正的『遗產』,既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
“它,在这座『熔炉』里,现在,请隨我,一同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