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之旅”巡演,以西安丹凤门前那场跨越古今的摇滚老腔盛宴,画上了堪称完美的句號。
李逸尘策展人的身份,经由上海的“未来之声”与西安的“大地之音”两次惊世骇俗的安可,被彻底铸造完成,牢牢地刻印在了公眾的认知之中。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创造者,他更是一个定义者、一个赋权者。
巡演的喧囂落幕,但一场更宏大、更无声的浪潮,才刚刚开始。
京城,李逸尘工作室总部。
如果说一个月前,这里是“意境之旅”的作战指挥部,那么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启航”计划的巨型收发室。
会议室的长桌上,堆积著如山般的u盘、硬碟、画册、设计稿和实体模型。
魏松的战略团队和林筱的执行团队,全体动员,连续半个月加班加点,也仅仅是完成了所有申请邮件的“开封”工作。
“逸尘,我们严重低估了你的號召力,或者说,低估了这个国家被压抑的创作欲望。”
魏松站在巨大的电子白板前,面色凝重中带著一丝亢奋。
白板上,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241,588份。
“在『启航』计划发布后的三十天內,我们后台累计收到了超过二十四万份有效申请。”
魏松切换著页面,数据不断滚动:“我们动用了ai进行初步筛选,剔除了百分之七十的无效投稿和纯粹的模仿者。
但剩下的依旧有近七万份。
这七万份里,我的团队可以凭藉经验,筛选出那些技法成』的,但你所说的价值、真实、灵魂。”
他看向李逸尘,摊了摊手:“这个標准,太主观了。
我的团队,无法替你做出评判。
我们很可能会在第一轮,就错杀掉下一个凌一,或者漏掉另一支华阴老腔。
林筱也递过来一份报告:“更重要的是,舆论已经开始发酵。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我们这第一批名单。
如果我们选出的,都是些阳春白雪、晦涩难懂的,大眾会觉得基金会故弄玄虚。
可如果我们选出的,是那些相对成熟、有商业潜力的,又会违背你扶持遗珠的初衷,这第一炮,至关重要。”
李逸尘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他知道,他们说得都对。
“策展人”的身份,既是光环,也是枷锁。
如果基金会的所有標准,都只出自他李逸尘一人的好恶,那这个“未来艺术基金会”,也不过是他个人的、一个放大了的工作室而已。
“定义时代审美”
他反覆咀嚼著系统那个终极任务。
一个人的审美,无法代表一个时代。
但他,可以搭建一个,能容纳一个时代所有可能性的舞台。
“我明白了。”李逸尘缓缓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们不需要一个標准答案。”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代表过去、现在、未来的评审团。”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了那个二十四万的数字,写下了几个名字。
“魏松,立刻以基金会的名义,草擬『非凡评审团』邀请函,第一批名单,我来定。”
“第一位,”他写下,“陈明远教授,他代表学院与传承,我需要他来为我们,把控所有传统艺术的根。”
“第二位,”他写下,“刘正言导演,他代表真实与敘事,我需要他那双最毒辣的眼睛,去发现那些被华丽外壳掩盖的、真正的故事。”
“第三位,”他写下,“傅老,他代表匠心与时间,我需要他用一辈子的坚守,去衡量一件作品,是否对得起手艺二字。
“第四位,”他写下,“华阴老腔,张家班班主,他代表大地与民间,我需要他那声嘶吼,去唤醒那些沉睡在泥土里的、最原始的生命力。”
“第五位,”他写s下,“凌一。她代表实验与『未来,我需要她的刺耳,去挑战我们所有人习以为常的舒適区。”
当这五个名字並列出现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林筱和魏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近乎疯狂的震撼。
这是一个怎样的“神仙阵容”?
学院派泰斗、电影界隱士、国宝级匠人、民间艺术活化石、以及一个刚刚被从地下“捞”出来的噪音艺术家
这五个人聚在一起,哪是开评审会?这分明是要华山论剑!
“尘哥”林筱艰难地开口,“这五位,除了凌一其他人,我们能请得动吗?而且,你把他们聚在一起,我我怕会当场打起来。”
“请不动,就用绑的。”李逸尘的眼中,闪过一丝“策展人”的霸道,“告诉他们,这不是一个工作,这是一个责任。
是为他们所代表的那个领域,在未来十年的艺术版图上,抢占一席之地的战爭。”
“至於打起来,”他笑了,“我要的,就是他们『打起来』。”
半个月后,基金会总部。
“非凡评审团”第一次內部评审会,正式召开。
现场的气氛,比林筱预想的还要凝重。 傅老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凌一则戴著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陈明远教授和刘正言导演,倒是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但彼此间那份文人相轻的距离感,清晰可见。
李逸尘作为“理事长”和“总策展人”,坐在主位,宣布会议开始。
第一个被呈上来的,正是那个在西安安可上,被李逸尘预告过的项目——【“敦煌·飞天”——基於vr技术的石窟壁画数位化復原及交互艺术展】。
项目负责人姜文博,紧张地播放著他的项目deo,讲述著自己如何倾家荡產,只为让那些即將消失的壁画,在数字世界里“永生”。
deo播放完毕,李逸尘看向评审团。
“假的。”傅老第一个开口,言简意賅。
“老先生此言差矣。”陈明远教授立刻反驳,“这是復原,是保护。
敦煌壁画,再过五十年,可能就彻底氧化了。
这个项目,是在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份数字档案,功在千秋。”
“既然是档案,就该放在博物馆的资料库里。”刘正言导演推了推眼镜,言辞犀利,“但他要做的是『交互艺术展』。
我只看到了炫目的『技术』,没有看到『艺术』。
他没有讲述一个新故事,他只是在『復刻』一个旧故事,我不看好。”
“復刻?守旧?”一直沉默的凌一,忽然摘下了耳机,冷笑一声,“我倒觉得,他太保守了。
既然已经是数字了,为什么还要执著於復原?
数据就是数据,它应该被解构,被重组。
我更想看到的,是一个因为数据损坏而变异了的、充满故障美学的赛博敦煌。”
“胡闹!”陈明远教授气得拍了桌子,“那是褻瀆!”
“艺术,没有褻瀆!”凌一寸步不让。
“安静。”傅老皱著眉,敲了敲桌子,“吵死了。”
会议室,瞬间变成了神仙打架的现场。
魏松和林筱在一旁,冷汗都快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逸尘,缓缓开口。
“各位老师说的,都对。”
他平静的声音,瞬间压制了所有的纷爭。
“傅老,您说它假,因为它缺少了匠人亲手触摸的温度。”
“陈教授,您说它功在千秋,因为您看到了它传承的价值。”
“刘导,您说它没有新故事,因为它沉湎於復刻,缺乏了表达。”
“凌一,您说它保守,因为它止步於再现,没有走向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这四种可能,同时发生呢?”
但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你的交互展,必须分出两个区域。”
“第一个区,传承区。
我要求你用最好的技术,做到极致的復原,满足陈教授的標准。
並且,你要和傅老的手工坊合作,在展区里,同步展出用传统矿物顏料、手工绘製的壁画復刻品,让观眾对比数字与匠心的温度。”
“第二个区,未来区。
我要求你,把你的资料库,向凌一的实验室,开放。
我准许凌一,用她那套故障美学,去解构你的敦煌。
我倒要看看,你们俩,能碰撞出一个怎样变异的赛博敦煌。”
“至於刘导所说的故事”李逸尘微微一笑,“这个展览的纪录片,將由《尘外之音》团队,和刘导您的团队,共同监製。
我们不拍vr,我们只拍姜文博你,和那些壁画死磕的故事,这,就是最好的故事。”
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大神,全都愣住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李逸尘。
他没有在调和,他是在赋权。
他没有去选择一条路,他选择的是,用基金会那雄厚的资本,为所有可能性,同时铺路!
“这”陈明远教授震惊地看著他,“逸尘,这,这才是你的標准?”
李逸尘平静地坐下。
“我没有標准。”
“我,只提供舞台。”
“基金会的使命,不是去评判艺术的对错,而是去保护艺术的每一种可能。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这,就是我的策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