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
在表面的平静中。
金陵城竟也迎来了新的一年。
除夕夜。
城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却远没有往年的那般喧囂。
那硫磺的味道里,都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对於被困在这座城市里的芸芸眾生来说。
怎么说也算是一个安稳的新年。
而对於王凌岳来说这更是一个让他全身心投入到新棋局里面的春田。
他像是彻底忘记了北方的见闻,忘记了那些救国的大道理。
整日將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圣贤书,而是一张张金陵城的地图、一本本厚厚的帐册,以及各种关於棉纱、布匹、人工的成本核算。
而作为他的妻子也正准备將自己的全部都交到王凌岳的手中。
同王、李两家未来的命运,都“梭哈”到那家即將落地的针线厂上。
可就在他將所有的计划都推演得天衣无缝之时。
战爭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戛然而然而止了。
前后不过两个月。
消息依旧是从那台“滋滋”作响的收音机里传来的。
“经国联调停,中日双方代表,已在沪举行停战谈判”
“为表诚意,我十九路军將士,已主动后撤”
不打了。
就这么不打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百姓们都觉得有些发懵。
王凌岳在和陈默聊天的时候颇为不解:“小默,这仗还能这样,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吗?”
陈默也觉得古怪无比:“是有一些奇怪,他们应该不会做什么无用功的吧?”
与此同时。
另一条消息也通过报纸悄然传来。
王伯將一份报纸递给了两人。
王凌岳只是扫了一眼,差点气闭了过去。
陈默识字不多,將之拿过来后这才一字一句的读著:“经本报確认商务印书馆及其附属的东方图书馆,確实遭到了日军的“针对性”轰炸。
数十万册的孤本、善本、珍贵典籍,目前已经尽数化为灰烬。”
当老太公从王凌岳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张报纸时。
整个正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砰!”
老太公猛地將手中的茶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那只上好的景德镇瓷碗,瞬间四分五裂!
“畜生!”
老太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抽搐著。
他捶胸顿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是老泪纵横:“满清入关,尚知敬字惜纸!”
老太公的声音沙哑而又悲愤异常。
“这帮东洋倭寇,做的比韃子,还要过分,还要绝!”
他指著报纸上那片化为废墟的图书馆,那根枯瘦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烧我们的房子,占我们的地,杀我们的兵,现在还要烧我们的书,毁我们的字。”
“他们这是要亡我们的国,要灭我们中国人的根吶!”
日子,还得过下去。
时间,过得飞快。 短短三个月,在王、李两家雄厚財力的推动下,那家被寄予厚望的针线厂,已经破土动工。金陵城南郊外,一排排崭新的厂房,拔地而起。
可就在五月初,那份屈辱的《淞沪停战协定》,通过报纸和广播,传遍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老太公的愤怒,终究是无用的。
那烧成灰烬的书不可能再回来。
那退让的协议,也不可能再更改。
“取缔一切抗日活动”
“划上海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上海、苏州、崑山一带驻军”
当老太公看到这些用黑体铅字印出的条款时。
他那颗本就因为愤怒而脆弱不堪的心臟,终於再也承受不住了。
他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晕厥了过去。
老太公病倒了。
病床前。
那个卖了半辈子餛飩,窝囊了几十年的王伯却成了最尽心尽力的那一个。
他端屎端尿、餵药餵饭。
没有半分不耐烦。
每日里都会坐在床边,说著一些宽慰的、体己的家常话。
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可老太公的身体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垮了下去。
他那张曾经威严的老脸迅速地乾瘪只剩下了一层皮鬆松垮垮地掛在骨头上。
王伯知道,老太公之所以一直还吊著一口气,只是因为想要看一看让自己骄傲了半辈子的大儿子。
这一天傍晚。
陈默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自己的餛飩摊子,推著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从偏门走进了院子。
可他刚一进门,脚步就是一顿。
只见那间已经许久没有亮灯的正厅里,此刻竟亮起了电灯。。
而那个本该躺在病床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从病榻上起身。
他穿著一身整洁的寿衣,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端坐在那张属於他的、象徵著王家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上。
像过去几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陈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板车,快步走上前去,在那熟悉的位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老太爷。”
他这才发现,刘管家早已像一尊没有影子的雕像。
无声无息地,侍立在了老太公的身后。
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对於刘管家,陈默也是亲近了不少。
这个和老太公相差不到十岁的汉子,平日里面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哼唱几句家乡的小曲。
那张总是掛著几分精明与算计的老脸上,此刻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悲戚。
老太公略显浑浊的目光看向了陈默,微微点头,几乎发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声响:“嗯。”
刘管家嘆了口气,挥手示意陈默退下。
陈默微微躬身再度见礼,转身离开了正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当天晚上,王伯一如既往的来到了他的房间之中,教他识字,同时问询一下白天有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点的消息。
“王伯,老太公他”
王伯嘆了口气,並没有避讳的意思:“年龄大了,心气没了,时日无多。”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我大哥了,至於能否赶回来,我也不清楚。”
陈默点了点头。
等到今晚的教习结束之后,陈默这才小心翼翼的询问了一句:“王伯,你是南边的人吗?”
王伯却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而后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