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
一队规模不小的学生游行队伍,行至了王家大宅所在的门前街道上。
他们高唱著激昂的救亡歌曲。
那歌声,穿透了王家高高的院墙,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正在正厅里喝茶的老太公,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他拄著拐杖,在刘管家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到了那扇轻易不开的朱漆正门前。
“开门。”
厚重的门板,向內打开。
门外,是慷慨激昂的救国口號,是无数双充满了理想与热忱的年轻眼睛。
隨著大门打开,原本还喧闹的队伍瞬间安静了许多。
不少人的目光看向了王老太公,以及其身边的刘管家。
一个梳著麻花辫、脸颊冻得通红的女学生,见到王家大门打开,走出来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又惊又喜。
她勇敢地走上前,捧著募捐箱对著站在高高台阶上的老太公,深深地鞠了一躬:“老先生,前方的將士们,正在流血牺牲。”
“我们想为他们,尽一点绵薄之力,也希望您能够”
老太公看著眼前这张年轻的、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刘管家,伸出了一根手指:“去,取五百块大洋来。”
老太公的声音在这嘈杂的街面上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游行队伍,瞬间鸦雀无声。
周围的路人,也都惊呆了!
五百块大洋!
这足够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
更是两个工人数年不吃不喝才能够积攒下来的財富。
女学生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著鞠了好几个躬。
王家老太公此举,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片沸腾的湖面!
很快,李家也闻风而动,当即宣布捐赠五百匹上好的棉布,用於为前线將士缝製军衣!
一时间,整个金陵城的士绅商贾,无论是真心爱国,还是为了博取名声,都纷纷响应!
捐钱的,捐物的,络绎不绝。
一场由学生发起的、纯粹的爱国运动。
就这么,在各方势力的默许与推动下,变成了一场属於士绅阶层的爱国狂欢。
这些商户们捐款或许大家记不住,但是一毛不拔者,定然会遭到全金陵人的唾弃和谩骂。
很快,更多的消息,如同雪片一般,从上海前线传来。
“日寇战前扬言,『三小时攻克闸北,十二小时侵占上海』!”
这句囂张至极的狂言,通过报纸和广播,传遍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每一个尚有血性的中国人的脸上。
而十九路军用刺刀和鲜血,將这记耳光,又狠狠地,回敬了过去!
战局的胶著,让南京政府,不得不做出更多的姿態。
在常瑞元的幕后命令下,各大战区迅速成立。
远在北平的张学良,也接到了“率东北军向山海关方向进攻,以牵制日军主力”的电令。
儘管,那支早已失去了家园的军队,並未有任何积极的行动。
但真正的变化,却实实在在地,压向了金陵城。
一道命令,从军委会发出。
徵募青壮,大筑工事! 从浦口开始,沿津浦路北上,直达徐州;
再向西折,沿陇海路,直至洛阳!一条横贯中原的、漫长的防线,开始疯狂地动工。
而金陵城,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徵募的壮丁,尤为之多。
不知是哪个“聪明人”出的主意。
这场徵募,渐渐地,带上了一层“以工代賑”的色彩。
无数因为江淮水灾而流落到首都、食不果腹的难民,被半强制、半利诱地,送上了挖掘工事的工地。
王家自然也要“响应號召”。
在二爷王志荣的主意下。
金陵城的大小士绅商贾,家家户户,都不得不出钱、出人、出力,以示对国民政府的支持。
这股洪流,很快,便衝到了陈默这个小小的餛飩摊前。
这一天。
陈默正低头包著餛飩,一队端著长枪、穿著灰色军服的卫戍部队士兵,便如狼似虎地衝进了这条死巷。
他们的动作,粗暴而慌乱,像是在抓捕逃犯,而不是在徵募民夫。
“你!”
为首的一个军官,用枪托指了指一个正在吃麵的、身体壮实的脚夫:“跟我们走!”
那脚夫嚇得当场就跪了下来,连连求饶:“军爷,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
可那些士兵,根本不听任何解释,两个人上前架起他就往外拖。
紧接著,那军官的目光,便落在了陈默的身上。
“还有你!”
“小子,看你身子骨也还算结实,別他妈在这儿卖餛飩了,跟我们去给国家出力!”
陈默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个笑眯眯的身影,便从偏门里走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身前,是王伯。
“几位军爷。”
王伯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块鋥亮的袁大头,他不著痕跡地塞进了那军官的手里:“这是我王家的乾儿子,身子弱干不了重活。”
“还请军爷,高抬贵手,喝杯茶。”
那军官掂了掂手里大洋的分量,又看了一眼王伯那张笑眯眯的脸,和他身后那座深宅大院,脸上的蛮横,才收敛了几分。
他卖了王家这个面子:“兄弟刚从蚌埠过来,若是得罪还望海涵。”
“客气,都是为国家做事,请”
“告辞!”
等几人走后。
王伯这才出声说道:“这最近半个月要陪小岳去一趟淞沪,这几天就不要出摊子了,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面,安全一些,外面乱著呢。”
“王伯,不是打日本人吗,怎么我们自己先乱起来了?”
王伯闻言嘆了口气:“是打日本人没错,可不是谁都愿意出力的,有的是人想要看著南京政府和日本人两败俱伤。”
陈默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穿著那身破旧的短衫,安稳地卖他的餛飩了。
为了表明自己“体弱”,为了与那些真正的“壮丁”区分开来。
他不得不每日都穿上那件在王凌岳迎亲时才穿的蓝色夹袄。
但凡有点眼力劲的军官都知道这样的衣服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就是这样的衣服像一个標籤將他从普通人里划分了出来。
让他躲过了兵灾,也躲过了这一次的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