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公的病，像一块巨石，压在了王家所有人的心上。
王凌岳彻底放下了针线厂的筹备事宜。
他每日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多。
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老太公的床边，听著他那日渐微弱的呼吸声。
那位刚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李清霜。
也表现出了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担当。
她每日亲自煎药、帮著王伯侍奉老太公亦没有半分怨言。
在南京政府任职的二伯王志荣，和在军中效力的三伯王志诚，也回来的越来越频繁。
他们甚至通过关係，从上海的洋人医院里，高价请来了一个金髮碧眼的德国医生。
带著叫什么听诊器和注射器的洋玩意，来为老太公诊疗。
可这一切，都毫无作用。
老太公的身体，像一盏早已耗尽了灯油的枯灯。
剩下的只是那点即將熄灭的微弱火星子。
从王凌岳的口中得知。
二伯王志荣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
当初，他为了博取一个“青云直上”的机会。
在淞沪战事最激烈的时候，以最高调的姿態，为主战派吶喊助威。
可如今。
仗，不打了。
屈辱的协议，签了。
他这个曾经的“抗日急先锋”，便成了南京政府里，一个无比尷尬的存在。
他被迅速地划归为了“主战派官员”，饱受排挤与打压。
最终在汪兆明的主导之下，一纸调令下来。
他被“明升暗降”，调去了一个清閒得能长草的部门，掛著个司长的虚衔，手里却再没了半分实权，好在人至少还活著。
三伯王志诚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第五军作为中央军精锐，在淞沪战场后期，確实投入了战斗。
他在其中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大功，也无大过。
可战爭一结束。
他这种有过对日作战经验的军官、却又並非黄埔嫡系的中级军官，便成了最先被边缘化的那一批人。
王志诚被一脚从风光无量的野战部队踢进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成为了一名高级战术教官。
也是在张文白將军的举荐之下，王志诚顺带在军事委员会参谋本部下掛职。
职务军衔从中校晋升为了上校，也算是向上迈了一个小台阶。
从王凌岳的话语之中，陈默很聪明的察觉到像王家的家运，实际上和国运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
国运，下沉。
家运，又岂能独善其身？
让王家猝不及防的，还远不止於此。
隨著淞沪战事的结束，一场在上海酝酿已久的金融风暴，其毁灭性的余波，终於，如同一场迟来的海啸，席捲了金陵城！
此前，王凌岳与李清霜在洞房夜谈中，那个关於“银元保值”的判断，此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战端一开，外国银行纷纷收紧银根，导致上海的“洋厘”（外匯价格）市场，瞬间崩溃！洋厘价值的过分低落，引发了民眾对纸幣和银元的极度不信任！ 一场疯狂的、席捲了整个江南地区的“白银抽藏”风潮，爆发了！
人们开始疯狂地拋售手中不被信任的银元，转而去抢购、囤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硬通货——白银。
银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贬值！
这一连串，近乎毫无徵兆的打击。
像一记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王家的身上。
他们手上並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现银（白银）。
大部分的流动资金，都早已按照王凌岳的建议，换成了更容易流通的银元。
接连的贬值之下，他们的流动资金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內就缩水了百分之三十。
而针线厂，在初期的时候那就是一头吞金的巨兽。
机器的后续尾款，厂房的建设，工人的预付工资。
每一笔，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很快家底还算厚实的王家资金炼就遭遇到了极大程度的考验。
城郊那些在眾人眼中可以传家百年的上等水田，以一亩地仅仅二十块大洋的便宜价格，被拋售了出去。
至於城南的那十几间曾经被视为“下金蛋母鸡”的沿街商铺，连同地契，被一同打包，甩卖了出去。
三百亩良田，十几间旺铺。
就这么，在短短几天之內换来了区区不到三万块的现大洋。
紧接著又被毫不犹豫地全部投入到了那个前途未卜的针线厂之中。
为此李清霜和王凌岳之间爆发了自成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你疯了！王凌岳！”
在新房里，李清霜看著那些被贱卖的田契。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英气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不解。
“这是在挖我们王、李两家的根！”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凌岳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比。
他只是坐在桌旁將一杯早热茶，推到了媳妇的面前：“清霜，你先坐下。”
王凌岳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且沉稳，不带一丝波澜。
“你以为，我这是在赌博吗？”
他看著妻子那张依旧写满愤怒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我问你，这次的金融风暴，根子在哪？”
李清霜一愣。
“在上海，在那些洋人的银行！”王凌岳自问自答，那双眼睛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只要这个国家的金融命脉，还攥在洋人手里，今天这样的风暴，就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那些田地、商铺，今天能因为『洋厘』而贬值。”
“明天就能因为別的东西，变成一堆废纸！”
“这一次亏损的可不止我们两家，绝大多数的士绅都受到了影响，无非是他们还依旧攥著地契没有出手罢了。”
王凌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守著那些旧东西，是等死。”
“现在我们唯一的活路，是把我们自己和这个国家和这个政府彻底地绑在一起！”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妻子：“针线厂，就是我们王家递上去的『投名状』！”
“只要厂子能开起来，只要能源源不断地为军队输送军需，只要我二伯、三伯还能在上面说上话！我们就不是单纯的商人，而是『党国的臂助』！”
“到那个时候，今天我们亏掉的这一切，政府方面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从別的地方，加倍地赚回来！”
“我这不是在做梦。”
王凌岳看著妻子那张由愤怒转为震惊再转为沉思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是在做这个时代，最正確的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