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鼓楼区的一栋二层小洋楼前,缓缓停下。
灰色的砖墙,红瓦的屋顶,在金陵城这片传统的中式建筑群里,显得有几分洋气,却又並不张扬。
陈默跟著王凌岳下了车。他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这栋宅子,眼神里,没有半分乡下人进城的侷促与惊讶。
王凌岳对此,十分满意。他看著身边这个愈发沉稳的“弟弟”,忍不住小声称讚了一句。
“不错,有长进。”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憨厚。
“此前在这金陵城中走街串巷,也算是见过世面了。”
在刘管家的引领下,两人迈步上前。
王凌岳走在前面,身姿挺拔。
陈默则落后半步,手里,拎著刘管家早已备好的、包装精美的四色礼。
李家人,似乎早有准备。
一个穿著暗色长衫、年约五十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了门口。
他身材微胖,脸上掛著和气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像算盘珠子。
“李叔。”王凌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来人,正是李家如今的当家人,王凌岳未来的老丈人,李厉辉。
李厉辉的目光,在自己这个未来的女婿身上打了个转,隨即,便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拎著东西的、沉默的少年身上。
王凌岳立刻介绍道:“李叔,这是我弟弟,陈默。”
“李老板。”陈默也跟著,不卑不亢地,叫了一声。
“好,好。”李厉辉笑吟吟地,对著身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那管家心领神会,立刻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红封,递到了陈默面前。
“小兄弟,第一次上门,不成敬意。”
陈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跟著过来拎东西,竟然还有见面礼收。
他没有立刻去接,甚至连手都没有伸出来,而是先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前的王凌岳。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李厉辉尽收眼底。
他的心里,暗暗地点了点头。
懂规矩,知本分。
看来,王家那个老傢伙,御下之术,確实是名不虚传。
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能调教得如此有分寸。
见到王凌岳对他微微点头,陈默这才伸出双手,將那封沉甸甸的红包,接了过来:“多谢李老板赏。”
进了李家的门,王凌岳便被李厉辉,请去了主会客室,商討接亲的正事。
而陈默和刘管家,则被引到了旁边一间小小的偏厅里,等候。
偏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刘管家端起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默閒聊起来。
那话里话外,看似平常,却句句都是试探。
“小默啊。”刘管家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著陈默,“你跟著小少爷这一趟,也算是吃了苦了。
他像是很喜欢陈默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啊,在这王家,一待,就是一辈子。”
陈默好奇地问了一句:“刘管家,您有自己的孩子吗?”
刘管家闻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发自肺腑的自得与感激。
“何止是有,我有三个。”
“老大出息,现在就在二爷身边做事。”他喝了口茶,像是陷入了回忆,“至於老二、老三,唉,说起来,还得谢老太爷的恩典。”
“以前啊,他们都跟著他们娘,在泰州老家那边。
去年老家不是遭了大水吗?
家里头冲得一乾二净,人也衝散了。
我那时候,心都凉了半截,以为这辈子都见不著了。”
“是老太爷!”刘管家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派人,花钱硬是把我都以为死了的老婆孩子,从难民堆里给找了回来!”
“不止如此,老太爷还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金陵城里,给他们置了个小院安家。 现在,一家子总算是都在这金陵城里,团圆了。”
刘管家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不离老太公的“救命之恩”。
陈默安安静静地听著。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刘管家今天跟他说这么多,不是在忆苦思甜。
这是在提点他。
老太公对他同样有救命之恩,王凌岳对他又无比信任,两人之间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
很快,王凌岳商谈完毕道別离开。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李家那栋精致的小洋楼。
车厢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刘管家闭目养神,像一尊泥塑。王凌岳则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那熟悉的、金陵城的街景,一言不发。
“定下来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通知陈默。
“十天后,一月二十二號,大婚。”
陈默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著,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该给这位待自己不薄的“兄长”,准备一份什么样的贺礼。
可接下来,王凌岳身上发生的变化,却让他感到了一丝陌生。
那股子縈绕在他身上多日的、赴死般的决绝与麻木,竟然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混杂著精明与兴奋的光彩,在他的眼底闪动。
他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新的、可以让他全情投入的棋盘。
“小默,”他转过头,看著陈默,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几分未来“当家人”的模样,“等针线厂一落地,按照李家的计划,第一笔单子,就是供应城外卫戍部队三千人的军需。”
陈默的心里,猛地算了一笔帐。
三千人,吃喝拉撒,那得是多大一笔生意!
“岳哥,”他忍不住问道,“那能赚多少钱?”
王凌岳伸出了一根手指,又伸出了五根。
“刨去所有成本,打点上下关节,一年下来,净利,大概在五千块大洋左右。”
陈默愣住了。
他那双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早已对金钱建立起最朴素认知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困惑。
三千人的衣裳、鞋帽、绑腿。
要知道,这当兵的一年光是布鞋都得穿烂十几双!
衣裳夏季的衣服至少两套、冬季也得有夹袄才行。
绑腿这东西陈默不太清楚,想来坏了也是需要换的吧?
就这样,一年到头,就只赚五千块?
“才这么点?”
他卖一碗餛飩,还能赚三四个铜板。
一天下来至少能赚上二钱银子,大概就是十斤米。
开针线厂的这笔买卖。
在陈默看来简直是亏到了姥姥家。
王凌岳看著他这副模样,像是意料之中。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当这生意,真是为了赚钱?”
“做生意不为了赚钱,还能是为啥?”
王凌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传授某种秘而不宣的法门:“这三千人的军需,咱们一分钱不赚,甚至贴本进去做,都行。”
“这门生意的关键,不在於能赚多少钱。”
“而在於,它能让金陵城里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王家、李家,是在『为国分忧』,是在『支持党国』。”
他看著陈默那张依旧似懂非懂的脸:“这块『报国』的招牌,比五千块大洋,金贵得多。”
“有了它,我二伯在政府里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稳;”
“我三伯在军中的仕途,才能走得更远。”
“这,才是这门生意真正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