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著王凌岳,那双总是带著几分警惕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讶。
他感觉眼前的王凌岳,很陌生。
那张清瘦的脸上,不再有少年人的衝动与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才多久的时间,王凌岳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岳哥,”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王凌岳闻言,脸上那股子商人才有的精明,瞬间就褪了下去。
他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著什么:“想通?”
王凌岳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被现实反覆碾压后的沙哑:“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看了书,懂了道理,就能指点江山,就能救国救民。
我觉得我爷爷,浑身都透著铜臭味,是个只知敛財的市侩商人。”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可这一趟出去,直到回来之后我才慢慢的想明白。”
“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就像我爷爷。”
王凌岳看著陈默,眼神里带著清醒:“他每年冬天,都会在城外设棚施粥,救济灾民。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大善人。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他没有那些铺子,没有那些田地,没有那些白花花的银元。
他所谓的善心,又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穷光蛋的善心,可是一文不值的。
这番话,说得残忍却又无比真实。
陈默看著他,似乎还是有些不太懂。
王凌岳看著他这副模样,嘆了口气。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像一个正在授课的先生:“小默,你觉得,办这个针线厂,是发国难財?还是觉得这是与虎谋皮?”
陈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真没考虑过这么多,只想著办针线厂不赚钱的话,那还开他干嘛。
每日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
“我以前,也这么想。”
王凌岳的声音,变得低沉:“可我最近在看书,看前清时候,胡雪岩是怎么帮著左宗棠大帅,收復xj的。”
“左大帅在前线打仗,没钱,没粮。
是胡雪岩,在后面,办钱庄,开当铺,甚至是借洋人的债,硬生生地,给大帅凑出了几千万两的军餉!
没有胡雪岩在后面撑著,左大帅的几十万大军,就是一盘散沙,別说收復xj了,连饭都吃不饱!”
“胡雪岩,他是个商人,他赚了钱吗?”
“他赚了,可他算不算为国分忧,算不算英雄?”
这番话,让陈默的脑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模糊的概念。
王凌岳看著他,继续说道:“咱们办这个针线厂,也是一个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厂子,一旦开起来,至少需要几百个女工。”
“我们给她们发工钱,她们就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贴补家用。
“要知道金陵城周边,那些因为江淮水灾没了田地、流落到城里討生活的妇人,就多了一条活路。”
“这,算不算是在救济民眾?”
王凌岳见陈默陷入沉思,很快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做的,是军需。”
“供给的是国民革命军。”
“我们不赚大钱,只有微薄利润。”
“这,算不算是在为国分忧?”
最后,他看著陈默,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似乎在说服陈默的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
“这门生意,既能让几百个家庭有饭吃,又能支持党国的事业,还能帮到我二伯、三伯在官场和军中的前途,让我们王家,在这乱世里,站得更稳。”
“小默。” 王凌岳看著自己的“弟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才是真正的保家卫国。”
“是先保住自己的家,再用自己家的力量,去保这个国。”
陈默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对於王凌岳所说的保家卫国,显然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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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又是几天过去。
喜事將近,陈默再也没时间,去守著他那个小小的餛飩摊子。
他被刘管家带著,穿梭在金陵城的街头巷尾,挨家挨户地,递送著红色的请柬。
其中有不少是他此前在餛飩摊上面看到过的熟悉街坊们。
那些被派往外地递信的长工们,也陆续返回了王家。
隨之而来的,还有不少从各地赶来的、老太公当年的生意伙伴和江湖朋友。
这些人全部都被安排在了各个旅社之中。
仅仅只是这几天的支出,就足够一个家庭十年的吃食。
整个王家大宅,被一片刺眼的红色所包裹。
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院子里,更是早早地,就摆上了六张硕大的八仙桌,准备用於招待那些最重要的亲朋好友。
一月十八號。
陈默刚从外面送信回来,一脚踏进偏门,就听见了从正厅里传出的、老太公那压抑著怒火的咆哮。
“不准铺张?不准浪费?”
“我王家娶长孙媳,摆几桌流水席,让街坊四邻都来沾沾喜气,怎么就成了铺张浪费了!”
陈默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看到,老太公正铁青著脸,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手里的那封盖著官印的公文,被他揉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爹,我回来了。”
一个穿著深色西装、戴著金边眼镜、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精明干练的文官气息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王家的二爷,王志荣。
老太公一见到他,那股子火气,更是“腾”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好你个臭小子!”
他指著自己这个在政府里任职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就说这事怎么这么蹊蹺!
原来是你小子在背后搞的鬼!
你自己的亲侄子大喜的日子,连流水席都不让摆了?”
王志荣没有立刻反驳。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著老太公行了个礼,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爹,此一时,彼一时。”
“最近確实不能太声张了,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老太公被气乐了:“我王家办喜事,什么时候『差不多』过?
当年你三弟大喜的日子,不是让街坊邻居们大吃了五天?
不摆流水席,不让全金陵城的人都看看,这不等於是在打我们王家的脸,落了我们的面子吗!”
王志荣看著自己这个还沉浸在旧日荣光里的父亲,只好把话说的更加直白:“爹。”
“您还没看明白吗?今年,政府的財政收入,肯定是不够用的。”
“委员长虽然下了野,可南边的『剿匪』、北边的抗日可是一天都没停过,那就是个无底洞。”
“这个时候,谁家敢跳出来搞铺张浪费,那就是自己把脑袋,往枪口上撞!”
他看了一眼满院的红色,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那个针线厂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只不过过於招风,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著我和老三。
您这个时候再大操大办,是生怕別人抓不住我们的把柄吗?”
“到时候,真要出了什么问题,咱们王家可撑不住,也不经查呀。”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老太公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那句“我王家怕过谁”,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略显迷茫的眼神之中,似乎陷入到了自我怀疑之中。
片刻后他忽然反应了过来,认真的询问了一句:“志荣,你说的不经查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