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受王伯和王凌岳的影响,对这些看似寻常之事,早已变得异常敏感。
当晚,他等到夜深人静,才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王凌岳的房间。
他將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王凌岳。
王凌岳听完,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下,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是他,一定是他。”王凌岳的语气,充满了篤定,“这是在微服私访,了解民情。南京的財政,怕是真的出了大问题,要进行大改革了。”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从自己的角度,给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残酷的佐证。
“岳哥,最近这一个月,银角子兑铜板的数,一天比一天少。以前一块银角能换三十个铜板,现在,二十个都换不到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跟铜板打交道的手。
“铜板,不值钱了。再这么下去,別说咱们这种小生意,就是街上那些卖力气的,怕是都要活不下去了。”
王凌岳的脸色,愈发凝重。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朝著正厅的方向走去。
老太公正在灯下,就著一杯浓茶,看著当天的《申报》。
听到王凌岳的讲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事,我已经让你二伯去打听了。”老太公放下报纸,指了指上面的一个数字,“你看,今天的报纸,已经从三个铜板,涨到了五个。钱,正在变成纸。”
他看著自己这个日渐成熟的孙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
“经济改革,势在必行。不然,这个国家,就得先从根子上烂掉。”
王凌岳点了点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爷爷,我建议,把家里的散银,都儘快换成袁大头。银元有政府信用背书,总归比那些成色不一的银锭子,要更保值一些。”
老太公闻言,却没有立刻同意。
“不急。”他摆了摆手,“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等有了確切的消息,再动也不迟。”
王凌岳没有再爭辩。
他只是躬身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的金陵政府內。
一场关於经济改革的会议,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著。
委员长下野不久。
新上任的行政院长孙科,与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面对著那天文数字般的財政赤字,以及全国范围內日益严重的通货膨胀,束手无策
隨著王、李两家婚事的临近,王凌岳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整日將那些救国图存的大道理掛在嘴边,整个人,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了现实的地面上,变得沉稳,甚至有些沉闷。
陈默再也没从他的口中,听到过任何天马行空的想法。
很快,大婚的日子,到了。
作为王凌岳唯一看重的“弟弟”,陈默也在前几天,领到了一身簇新的蓝布短衫,陪著他,一起坐上了前往李家接亲的马车。
直到这一天,陈默才终於从王凌岳的口中,得知了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李家这一代的独女。”王凌岳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小,就不像別家的大小姐,拋头露面,跟著她爹学做生意。”
“李家,有六百多亩上等水田,城里的商铺,也不比咱们家少。”
“这次联姻,”王凌岳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听说是为了响应政府的號召,准备和我们王家合股,在城南,新开一家针线厂。”
“专门为国民革命军,供应绑腿、布鞋、军帽这些东西。”
王凌岳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里面的利润,不低。”他的声音,愈发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生意经,“而且,他们知道,我们王家有二伯、三伯的关係在。这笔生意,稳赚不赔,也绝不会被拖欠帐款。”
他转过头,看著陈默,那双曾经充满了理想主义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商人的精明。
“现在这年头,再像以前那样,闷著头置地、买铺子,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默听得似懂非懂。
“岳哥,”他忍不住问道,“为啥这么讲?”
王凌岳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那些在寒风中,依旧辛勤劳作的农人,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先总理在世时,就曾主张『耕者有其田』。土地,是这个国家几万万民眾安身立命的根本。可自辛亥革命以来,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这,应当是眼下国民政府,首先要面对的內部问题。”
他收回目光,声音变得愈发低沉。
“而现在,日寇在淞沪寻衅,儼然有再起战端的意思;江淮发大水,四川、山西又是大旱;关外的粮食,因为日本人的缘故,一粒都运不进来”
“內忧外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政府若是还有点决心,势必会將土地和粮食,收归统一管理,用以賑济灾民,稳定后方。”
“到时候,地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王凌岳顿了顿,他看著身边这个唯一能让他说几句心里话的“弟弟”,突然,提出了一个建议。
“小默,你那个餛飩摊,要不就別做了吧。”
“往后,你跟著我,学做生意。”
“总好过在那条死巷里包餛飩。”
这番话,是王凌岳现如今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善意。
陈默闻言,却摇了摇头,他那张总是带著几分警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罕见的、乾净的笑容:“岳哥。”
他看著王凌岳,认真地说道:“我答应过王伯,要帮他,看好那个摊子。”
“而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死巷。
“左邻右舍的那些叔叔、阿姨,还有那些嘴馋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吃我包的餛飩。”
“我要是不包了,他们就没得吃了。”
这话说得朴实,简单,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力量。
王凌岳看著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陈默过完年才十五岁,成长的环境和他也不一样。
王凌岳虽然自己经常壮怀激烈,但他不会强迫陈默和他一起壮怀激烈。
何况。
王凌岳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想法被老太公、三伯刘管家等人影响、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知道自己此前想的是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现在要学的要做的是如何在这乱世里,保住家业甚至更进一步。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去真正做一些力所能及且惠及国家的事情。
至於陈默。
王凌岳觉得,他想的只是如何守住那个小小的摊子,和那些喜欢吃他包的餛飩的人。
从一开始陈默就不想要壮怀激烈,不想要去改变什么东西,他只想好好活著